“你好,两盒马应龙。”张清一本正经道。
药店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扫了他一眼,摸出来两盒扔到上面:“有医保吗?”
“没有。”
“46。”
张清拎着塑料袋从药店出来,下毛毛雨了,他紧紧衣服领口,迈布走入雨中。
脑子里还是混乱,一会儿是王强羞辱他的那些话,一会儿是工友们的调笑,一会儿又是郑誉那张清冷淡漠的脸。
他说不清为什么心烦意乱,明明面对王强和工友们的刁难,早已心如止水。
只是以前他们像网在一个笼子里,笼里都是同类,即便是嘲笑和羞辱,张清也不认为低他们一等,有时甚至可以假装把自己放在高位,从思想上俯视他们。
可郑誉的到来打破了这个平衡,他是真正身处高位的人,那些污糟话落在他耳里,让张清惶恐不安,羞耻难言。
拎着痔疮膏走进院子,张清一愣,院中有辆崭新的跑车。
郑誉是和付凌然回来拿卡的,刚关上屋门,就见濛濛细雨中站了一个人。
说是男人有些勉强,他身影单薄,看上去年纪很小,不知道有没有二十岁,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半袖,肩膀处有些开线。
见到他,像只走失的小狗见到狗贩子一样,莫名呆立在那里。
是昨晚在檐下哭的那个人。
细小的雨丝在他手臂绒毛上凝了一层朦胧,顺着看去,他手中拎的透明塑料袋里,马应龙三个大字格外明显。
有痔疮。
郑誉冷冰冰地想。
张清进屋的时候,王强正在打游戏,两人默契地谁也没理谁。
整个宿舍院子都格外安静,不复往常,尤其是王强,他心情明显不好,但不敢发作,连游戏骂人都掏出了几百年不用的耳机用气音骂。
郑誉那句“我需要你安静一点”像道圣旨降临在此地,无人敢造次。
北方夏日的雷阵雨总是下不长,半小时后雨就停了,张清正准备出门给车队头把痔疮膏送去,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妈。”
那边响起一个疲惫的声音,“给你打通电话可真不容易,我看你是不准备要我这个妈了。”
细雨初歇,太阳从云层后冒出来,张清只觉头脑发胀,“没有。”
“那你连号码都要改,就这么想跟家里断了关系?是,当时你哥哥找工作是让你掏钱了,但妈说不还了吗?咱们是一家人,你哥哥考上以后也能帮衬着你,你心里怎么算不清这笔账呢?”
热气重新浮上来,泥土中的潮气被蒸发,空气里最后一丝凉意散尽。
张清:“妈,我还有事,改天再说吧。”
“你给我个地址,家里那片园子的苹果下了,我给你寄点过去,今年的甜,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了吗。”
若是从前张清听见他妈会说这种话,肯定感动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可这几年过去,就是再傻的人也长了记性。
去年,他哥找工作送礼,他妈说家里收成不好,让他先拿些钱出来,他念着亲情,也架不住他妈一遍遍哭诉养他不容易、他不能不管亲哥,二话不说就把自己攒了几年的存款全转了过去。
他本以为是应急,可这笔钱转过去后,他妈再也没提过还的事,反倒后来又以各种理由找他要钱,说是哥要应酬、要置办职场行头、要谈对象,桩桩件件都逼着他出钱。
张清那时候才慢慢明白,他妈嘴里的一家人帮衬,只是单方面索取罢了,他们一家豁出他一个,能让全家都好过点。
去年年底,他终于下定决心断了联系,换了号码,搬了住处,只是不知道他妈现在又是怎么找到他的。
之前她带着喇叭去他工地上闹,逼得张清没脸继续在那儿干只能辞职,现在怎么敢再告诉她自己的地址。
他生硬地糊弄了两句,没想到王霞也没再追问,转而有些吞吞吐吐。
张清脊背发麻,王霞这副模样一定没什么好事,果然,下一秒她开口道:“上个月,你哥找到工作了,在水利工程处,好单位,咱家给领导送了不少东西,就是离得太远,你哥上下班不方便,他提了辆车,不贵,首付三万多块钱,你爸爸给他出了,贷款嘛,你也知道他刚工作哪里来的钱嘛,所以……你爸爸用你身份证复印件办的贷,每月也就三千多块钱,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