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吗？

张清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了。

这个时间郑澹在打游戏，郑誉在书房办公，而他一会儿做一套题就该休息了。

张清犹豫回复：会不会有点晚，我怕太打扰您……

“不晚。”

张清纠结了一会，还是拒绝了，最后跟对方约定明天下午见面，上午他正好把大车开出来清洗一番。

对方智商大概也不高，居然能跟张清聊得有来有回，一个怀揣着找工作的渴望，一个怀揣着找婆娘的愿景，两个人鸡同鸭讲地聊了一晚上，彼此都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郑誉还在睡梦中时，听到一阵小心翼翼又锲而不舍的敲门声。

他睁开眼睛，望向天花板。

从北京回来后的这一周，他每天的睡眠时间没有超过五小时，美国那边出了事，他们的游戏软件陷入一场抄袭风波，最近正在联系律师打官司。

郑誉每天都在书房里不停地开会、与团队沟通、与律师沟通，还要负责程序日常维护。

偏偏这段时间郑澹又在家里住着，他意识到自己和张清没有合适的说话机会，也无法给对方提供适时的关心和照料，这让他感到焦虑不安。

郑誉掀开被子下去开门，看着一个多星期以来第一次主动找自己的张清，他克制着表情，问道：“怎么了？”

张清却仿佛很紧张，他说：“没打扰你休息吧？”

郑誉摇了摇头。

他看到张清松了口气，然后不太好意思地开口：“我的大车钥匙可以给我吗？今天天气好，我想给它开出来洗洗澡。”

郑誉看向窗外，秋高气爽，晴天。

他学着张清的说法，问：“只是想洗洗澡？”

张清心虚地点头。

郑誉摸了摸他头顶柔软的发丝，“不说实话，我是不会给你的。”

张清诧然，不知道郑誉是怎么发现他撒谎的。

郑誉又摸了摸他的头发，最近他对张清的头发产生了极大兴趣，只是能摸的机会很少。

张清半晌才说：“我觉得闷在家里有点无聊，而且我休息太长时间了，还是得出去拉活挣钱……”

他看向郑誉，试探着，“你说呢？”

郑誉捕捉到他口中“无聊”两个字，顿了顿问道：“是不是不喜欢郑澹？”

张清垂下脑袋，没说话。

郑澹只是一方面原因，归根结底是他意识到自己和郑誉之间的差距，他们不可能永远维持这种合租朋友的关系，而他也不可能一直不出去上班干活。

一直待在家里，只会不断提醒他这种无法改变的现状，而张清渴望改变。

郑誉说：“他很快就走了，到时候这个房子里面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补充了一句，“加上你的多肉。”

这句话让张清开心了一些。

但又有什么影响呢？他还是需要去拉活的。

他说：“那你呢，你什么时候会走？”

这个问题一问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郑誉眉头蹙了蹙，他十分敏锐，“有人跟你说过什么？”

堵在心里的问题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问出来，张清反而松了口气，他摇摇脑袋，“没有人跟我说过什么，你本来就要走的，不是吗？”

“我不可能一直吃你的住你的，我得好好攒钱，挣够以后的学费。”

张清已经想好了，即便在郑誉心里他是无关紧要的，郑誉也永远是他最好的朋友。

若他今后的社会地位能成功从大车司机变成一名大专生，或许他们之间的距离会更近一些，到那时，逢年过节，他以一名大专生的身份在微信上联系郑誉，送节日祝福，想必也会更加自信。

所以现在他还是要好好攒钱。

郑誉脸色微沉，他看着重新对他露出笑容，讨要钥匙的张清，心中复杂万分。

一方面，他几乎可以确定张清最近情绪不高的主要原因，一定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或是他自己听见了什么。

另一方面，他现在的感觉就像豢养宠爱的宠物主动抛弃自己，拒绝主人为他提供的遮风避雨的场所以及食物，向他要车钥匙，说要自己出去闯一番天地。

就在他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时，房间内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现在正是公司起步的初创阶段，郑誉没办法错过一个电话，他不得不转身回房间拿手机。

站在房间门口的张清眼中的笑意也淡了下去，他说不清自己刚才存了怎样的心思，话是真心话，可这世上的沟通有来有往，只要还在表达自己，就一定是想看对方反应的。

然而郑誉没有给他反应。

张清攥了攥拳，不管怎样大车钥匙他今天一定要拿到，他跟在郑誉身后进入房间，亦步亦趋，如影随形，用行动表示他不拿钥匙不罢休的决心。

最终张清成功了。

上午他把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好好冲洗一番，下午就开着车去了约定地点。

男人的名字叫王瑞波。

到了之后，张清才发现王瑞波把地点定在县城最大那家综合体里面的星巴克。

这让开着大运的他一下变得十分狼狈。

终于找地方把车停好之后，王瑞波搓着手朝他走过来，男人相貌三十左右，个头不高不低，一副挺老实的模样。

他看着张清从高大的货车上跳下来，露出个有点憨的笑容，“你这车真气派，我还是骑电动车来的呢。”

张清也有些局促，露出个腼腆的笑容，“老板你好。”

张清这样一笑，王瑞波的眼珠几乎粘在他身上，半晌才招呼说，“你好你好，走，进去喝咖啡吧。”

张清从来没有进过星巴克，而王瑞波看样子也不常来，两人围在二维码前用手机操作了半天，终于成功下单两杯咖啡。

恰逢周末，商场里人来人往，咖啡店一派清凉，有拿着笔记本的办公族，约出来写作业的学生，还有小情侣。

张清发现他们两个大男人对坐在这里有些奇怪。

王瑞波不太好意思地说，“其实我是第一次用那个软件，昨天下午刚下载成功，就刷到你了。”

张清：“……？”

王瑞波红着脸：“你真人比照片还好看，我其实没想到你能答应出来跟我见面。”

张清犹豫了一下，道：“我真人比照片看着要壮一些吧，其实我力气很大的，主要是最近行情不好，我很久没接活了。”

王瑞波笑容出现一丝裂缝，“接，接活？”

张清点点头，“老板，你这里是正常市场价吧？”

直到这时，王瑞波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张清一直叫他老板，空气静默许久，他面露难色地开口，“我，我没试过，你想要多少？”

张清压下心中的怪异，说：“要看时间和次数，你如果想约长期，就给你打个折。”

这时王瑞波终于有点忍不住了，“小清，我以为这种事是你情我愿的，我们，我们……其实我没想第一次就开房，我是个挺认真的男人，这个年纪了，就想找个人好好谈……”

张清终于绷不住了，“老板，你在说什么啊？”

“……啊？”王瑞波也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了。

十分钟后，王瑞波不好意思地呼噜呼噜喝咖啡，张清一脸麻木。

他到现在也不明白两人为什么会加上微信，明明他根本没注册过那种网站。

王瑞波跟他介绍了一番，倒令张清感到好奇，想下载看看。

王瑞波拦住了他，摸了摸脑袋，“没什么好看的，那里面挺乱的，我也是无意间听别人提起才下来玩玩。”

他见张清没说话，抿了抿唇问道，“所以你是那个？”

张清发了会儿呆，点点头。

王瑞波笑了，“你现在有对象吗？”

张清摇摇头。

王瑞波没有告诉张清，张清是他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看的男生，下颌线条柔和利落，皮肤干净通透，唇红齿白，睫毛卷翘，眼神清澈，不笑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种天然的无辜感。

符合他各种意义上白月光的形象。

张清觉得自己该离开了，只是一场乌龙罢了，可是他离开这里又去哪呢？回到别墅里吗？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郑誉，而更可能的是，郑誉根本没工夫搭理他。

张清是一个害怕孤独，又常常孤独的人。

于是他选择留在这里，周围有空调，有凉饮，有窗外来往的行人，耳边王瑞波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他声音不大，并不会让张清感到不适。

最后，王瑞波叹了口气：“我就是有点寂寞了。”

说完这句话，张清仿佛某一丝神经被触动，慢慢转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