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的承乾宫自然不像之前那般，宫女们皆是面带喜意，小太监们来往也都是风风火火透着股张扬的气息，就连那屋顶的琉璃瓦都多了几分高贵雅致。

可如今的承乾宫，宫人们脸露谨慎，举止间皆是小心翼翼，不少曾在内殿近身侍奉的宫女，脸上还时不时闪露出一些担忧。

这样的神情落在康熙眼中，只觉心下一沉，尤其是当宋院使身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心中便有了几分准备。

也多亏了这些时日齐满月的心声在不断给他做着心理准备，对于皇八女早夭一事，他也算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如今倒也没那么难过了，只是……

康熙抬脚，有些缓慢且僵硬地走进承乾宫主殿。

内室里，皇贵妃佟佳氏还穿着一件素雅的常服，头发带着一点散乱，她没有注意到康熙的到来，只一心盯着床上小小的隆起。

宋院使蹙眉摸着脉搏，许久后还是起身对皇贵妃微微一鞠躬。

他并没有说什么，但是他动作里的隐喻却让无论是殷切看着他的皇贵妃，还是站在门口的康熙，亦或是其余的宫人们都心中揪起。

这几乎算是无言的为皇八女判死刑的动作，让皇贵妃再也无法忍住情绪，呜咽着扑到皇八女身上。

康熙摆了摆手让人退下，又无声示意梁九功送宋院使离开，才沉默的走到皇贵妃身旁，将手轻轻放在对方肩上。

皇贵妃泪眼蒙眬的抬起头，本就温柔的眉眼此时更多了许多脆弱。

她一头扎进康熙怀里，终究没忍住放声大哭。

这哭声何等的委屈，何等的悲伤，何等的无奈……

康熙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只将手轻轻放在对方的后背，然后从上到下，缓缓摩挲着……

“表哥……”许久之后，皇贵妃坐直身体，擦了擦眼泪，看着康熙，“早上，我额娘进宫探望，她说……她说……”

皇贵妃哽咽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那股子酸涩：“她说，阿玛不知道从哪里得知的消息，我与表哥这般，血缘实在太近，所以……所以无法生出健康的孩子……是吗？”

最后的那几个字，她说的极轻，可落在康熙耳中却有着千钧的力量。

他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很多张脸，直到落到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身上。

额涅玛玛啊……

康熙微微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自从自己亲政，就对母族佟佳氏极为宽待，以至于朝堂上隐隐有了佟半朝的名声出来。

只是他额娘去世时才不过二十三岁，他对自己的母族怎会不容忍，但他更清楚，当这样一个足以打击佟佳氏的机会在，孝庄自然不会错过。

一个注定无法再次诞生健康皇子的帝王母族并不值得多么戒备了，因为无法再次承接的从龙之功，足以打击这些野心家的欲望。

皇贵妃还等着康熙的反应，可等了许久只看到了对方带着些许悲伤的平静双眸。

她闭了闭眼，从憋闷的胸腔里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气：“表哥，以后你我要好好的啊……”

这声仿佛预示着什么的话，让康熙心中一紧，立刻想到齐满月心声里透露出的事，他赶忙扶住对方的双肩，声音中有些急切：“你不用胡思乱想，你还有胤禛，还有朕。”

皇贵妃勾了勾嘴角，点了点头，笑容如同过去的每一日：“嗯，我知道。”

她没有自称臣妾，那双眼眸中也充斥着旧日的平静和些许爱慕，康熙却不敢松下气来，他无法透过那双眸子去看清对方在想什么，可一种难掩的不详却怎么都无法褪去。

皇贵妃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瘦弱到有些可怕的身体塞在对于冬日来说都有些厚重的被褥下面，她沉默了许久，脑中辗转过许多情绪。

她猛地抬头，看向已经平静的康熙：“表哥，襄嫔身有奇异，她……是不是可以？若是可以，将孩子落在她的名……”

“表妹！”康熙脸上带着某种堪称冰冷的平静，声音却充斥着警告，“你想多了，襄嫔虽然身负使命，可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

“……表哥，那系统呢？”她脸上没有康熙本以为会看到后悔的表情，反倒是更平静且温柔的问话。

康熙沉默地看着她的双眸，那双长得和他非常像的眼眸下，带着幽深的令人看不清却充满不安的情绪。

他下意识地躲避这样的眼神，视线转向虚空，那里有着因为天花事件而显示完成的字样，那个他一直没有确认领取的奖励飘在一旁。

他沉默了片刻后，还是对着皇贵妃摇了摇头：“朕所接到的所有奖励都是涉及朝政，并没有这样的选择。”

皇贵妃垂头遮掩住自己失望的双眼和那抹苦笑。

康熙却再次抬眸，看着虚空中，那里四个选项中，其中一个恰好显示着“寿命”二字，而这两个字后面跟着小小的红字提醒——“十年”。

与三个可以涉及到朝政治国的选项相比，这个只有十年寿命的选项他却怎么都无法点下去。

未满月夭折与长到十岁夭折，对一个母亲而言，应该是后者更痛吧……

康熙垂下眸，掩饰性的躲开了对方的视线，也躲开了自己放弃女儿希望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