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予收回视线,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前方的路。风从街口穿过来,柳枝晃得更厉害了一些,落在地上的影子碎碎的,跟着风一起摇晃。他忽然想起视频里小陈育红着脸说“我会保护好你”时候的那个表情,和他现在站在他身边的样子重叠在一起,说不出哪里像,但就是很像。
小时候那个说着要保护他的小男孩如今已经长大是真的可以保护他了。
“小时候觉得当医生就是穿白大褂,挺帅的。”程安予说,“哪知道后来要学那么多东西,还那么累。”
“那你还想当吗?”陈育问。
程安予看了他一眼:“想,还能不想?我从小就喜欢医生这个职业啊。”
陈育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两个人沿着柳树大道继续往前走。程安予走在右边,柳枝偶尔拂过他的肩膀,有时候垂下来的叶子会扫过他的头发。
他伸手拨开一根挡在面前的柳枝,侧身让过去,动作自然得像走过很多遍一样。
走了一小段路,他忽然说:”陈育,我们在这儿再重新立一个约定吧。”
陈育偏头看他:“什么约定?”
程安予没有立刻说。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路灯还没亮,影子还是夕阳拉出来的,长而淡,他的影子和陈育的影子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中间的空隙几乎看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育:“以后要一直在一起。”
陈育看着他,没有打断。
“一直爱着对方。”程安予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稳。
陈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行”。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了程安予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缠着扣紧了。
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地托住了程安予的后脑勺,让他微微仰起头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近了,近到鼻尖对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在彼此的脸上。
程安予仰着头看他。柳叶被晚风吹动,细碎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灭之间,他的眼睛弯着,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一样。
陈育垂眸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很浅,但眼神是柔的——像柳树大道被晚风拂过时,那些碎碎的灯光落下来,不浓,不重,但满满当当的,把整个人的轮廓都包住了。
“那就在这里说定了。”陈育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程安予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手指收拢了一下,把陈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怕他跑了一样。
两个人沿着柳树大道继续往前走。路灯正好亮了,光线穿过柳叶洒下来,碎碎的,落在石板路上、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柳枝被晚风带着轻轻晃,头顶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程安予走了一会儿,忽然偏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一片柳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他肩上了。他没有伸手去拿,就让那片叶子待着,跟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的。
陈育偏头看见了,伸手把那片叶子摘了下来,动作很轻。程安予转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叶子,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又走了一小段路,柳树大道快到尽头了。程安予往前看了一眼,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尽头那一片空地边角上,长着一丛向日葵和一簇满天星,挤在一起,花开得正盛。向日葵的盘子黄澄澄的,朝着路灯的方向歪着头;满天星碎碎的白,一小朵一小朵的,密密地凑在一处。
它们挨得很近,像有人特意把它们种在一起的。
程安予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向日葵的花瓣,又碰了一下旁边满天星细碎的小花。他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陈育:“这个……是不是咱们高中那年种的?”
陈育也蹲了下来,伸手拨了一下向日葵的叶子:“应该是。”
程安予盯着花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时候我说'向日葵种在这儿以后还能看见',你说'满天星也种一起吧,这样它们能做伴'。”
陈育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咱们多久来浇一次水?”程安予问。
“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程安予说,“反正肯定没浇够。”他又看了那丛花一眼,低声补了一句,“但它们自己活下来了。”
程安予说:“原来它早就知道我们会在一起啊,不管多么艰难”
两个人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走出柳树大道的时候天差不多暗了。程安予在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满街的柳树在路灯下绿得柔和,光线穿过枝叶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风从街口穿过来,把最靠外的那排柳枝吹得偏向了一边,像在跟谁招手。
“你说它们还在长吗?”程安予问。
“什么?”
“柳树大道的这些柳树。”
陈育也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会儿才说:“在长。”
“像人一样,一直在成长。”
程安予转回来,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握在一起的手还是没松。夜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柳叶的气味,淡淡的,清清的。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以前一样长。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每路过一盏路灯,影子就重新合拢一次,又在下一盏路灯下面微微分开,然后再次靠拢。
他们从小到大履行过的约定,大大小小数不过来,但如今立下的这个约定,他们能一直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