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簪一进房门,就见一个衣衫有些磨损的男子坐在罗汉榻上看书。在他手边的桌案上,还整整齐齐地放置着两叠书。
那些书大多很杂,从志怪典籍《论衡》到正史《史记》,无所不包。
衣衫虽略有磨损,可那份卓然仪态,反倒让人忽略了这点。他面庞瓷白如玉,额前碎发轻垂,倒是有几分文弱书生的神韵了。
“兄台,你可知道这寺庙之前发生过何事?为何那小僧说这寺中不太平?”谢无簪进屋刚放好行李,便忍不住打听起来。
与其说谢无簪乃是天机阁主无所不知,倒不如说他天生好奇心重,什么都爱打听,事无巨细,连王婶家中丢了几只鸡都知道。
那位名叫齐宴离的香客头也未抬,仍旧看着书。
“这里几个月前死过人,你可有听过‘皋陶治狱’?他们是被獬豸的角穿体而亡。”齐宴离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嘴角却勾起一抹阴鸷笑意。
獬豸,在《论衡》中有记载:“獬豸者,一角之羊也,性知有罪。”
所谓皋陶治狱讲得就是皋陶在治狱之时,当罪案有疑问难以判断,就会让獬豸来分辨,遇到有罪之人,它就会用自己的角去撞他,而遇到无罪之人,则不会有任何动作。
“如此说来,难不成先前死的是有罪之人?”
夜色如墨,寮房内点点烛火随风摇曳,影影绰绰如鬼魅飘忽。寺院的夜素来死寂,宛若暴风雨将至前的海面,沉寂得压抑。
很快,这种平静就被打破了。
“哐当——”
随着青铜脸盆掉落在地,尖叫声也随着响起。
“啊——獬豸又杀人啦!”
这声喊叫响起时华胥梦和魏丹忱睡得正香,但很快,就被谢无簪“邦邦邦”的敲门声敲醒了。
“快起来快起来!有死人了!”谢无簪一边敲一边喊。他的嗓门,竟比发现命案的夜巡僧人还要慌张急切。
“他说什么……有人死了?”魏丹忱猛地从床上坐起,看向正睁大眼睛不知所措的华胥梦。
她大抵本就不愿起身,亦是倦极了。
这一瞬间,魏丹忱有些心疼她。
没有七情六欲的她,其实就像个机器一样,有时候魏丹忱都觉得她没有活人味。别人叫她做什么她会去做,有时候自己想做什么也会去做。但是做完以后也就做完了。别人因她做得好而赞扬她时她不会开心,不会得意;别人骂她之时她也不会难过,更不会流泪。
可她偏偏又不是什么都不会,她会慈悲。
有时候魏丹忱都觉得,这大概是上天给她的惩罚。她帮助别人得不到快乐,也不求回报。她能感知到所有人的喜怒哀乐却唯独不懂自己。她好到有时候让人觉得她本该如此,这就是她的命。
这样的她,也许有一天真的能成为一个好君主,可是魏丹忱总觉得那样的话她将永远缺失一些东西,一些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可是,谁在乎呢?
他们三人赶到禁闭寮之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
“第三个了,这已经是獬豸杀的第三个人了。”那个书生齐宴离手里捏着一本书张望着。
“你怎么知道是獬豸杀的人?”魏丹忱听他这么说有些好奇,“难不成你见过?”
明明是子虚乌有的东西,为何众人的口风会如此一致?
“我没见过,但是我看到过他们的伤口,是被獬豸的角顶死的。”齐宴离认为此事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关在禁闭寮里的都是犯了错的僧人,獬豸要惩治他们也无可厚非。
魏丹忱想了想,他这话好像没毛病,但似乎漏了什么。
“照这么说,难不成你见过活的獬豸?”华胥梦一语点破要害。
“獬豸杀人这流言到底从何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