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动作很轻。夏日的蝉鸣聒噪得很,可此刻却一点也打扰不到她们。
吕先生去了临州。
他在临州码头转悠,见工人们歇了下来,便走过去坐在旁边,搭讪道:“这码头怎么堆了这么多货?现在这么忙吗?离年节还远着呢。”
听他这么说,那码头工人皱着眉道:“忙什么!这些货都是运不出去的,也有从奉州退回来的。再这么下去,都要亏死了。有的州府知道现在运不出去,都改走陆路了,哪怕费时费钱也比堆在这里强。现在临州基本都没生意了。”
吕先生听了这话,便道:“你们还不知道啊?奉州那边要打仗了,所以商路被掐断了。不光是你们,江州的货也运不出去,连京城的货物也卡住了。”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人冷笑了一声:“打仗?这话谁说的?你别是听风就是雨吧。”
吕先生小声道:“我就是从奉州过来的。奉州码头那边,我亲眼看见好几船货被退回来,商号封了账册,掌柜的都在收拾细软。商会的人说,太子那边要加税,奉州不交,朝廷便派兵来了。”
有人半信半疑:“加税?加多少?”
吕先生没立刻答,先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道:“我听奉州商会的人说,太子那边拟的章程是加五成。”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静了一瞬。有人立刻道:“五成?那还做什么生意!商人要是亏了,还不是从我们这些人身上找补?脚钱、搬运、赊账,哪一样不往我们头上压?”
先前那个冷笑的人仍皱着眉:“可这也不能全信你一面之词。”
吕先生道:“奉州码头有公主殿下撑着,孟元帅也到了奉州,货物能消耗的就消耗,消耗不掉公主出钱补损失,所以奉州商会还能维持。你们这些没靠山的州府就惨了。”
这话像是戳到了痛处。有人叹气道:“奉州有昭阳公主,我们临州有什么?承恩伯倒是皇亲,可他在临州也没实权,府衙那边更是一问三不知。”
又有人道:“府衙压不住,商会只想着自保,真要闹起来,总得有个能出面的人。”
吕先生听到这里,心里有了数。他本想先去府衙或商会探探口风,可见这些人说起府衙时满脸无奈,便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临州府尹不敢担责,商会只知自保,要闹起来,非得有个能顶住官面的人不可。
他不动声色地又问了几句承恩伯府的情形,得知承恩伯虽无实权,却是皇亲,名分上比寻常官员高出一截,便记在心里。离开码头时,天色已近黄昏,码头上堆着的货箱被暮色压得发暗,像一块块堵在人心口的石头。吕先生沿着江边慢慢走,心里把临州这盘棋又过了一遍。
临州不比奉州。奉州有昭阳公主多年经营,民心、商路、驻军都能拧成一股绳;临州却是一盘散沙,府衙怕事,商会畏缩,百姓怨气虽重,却没人敢先开口。若没有一个能站到前面的人,怨气只会闷在码头、街巷和货栈里,迟早散了,成不了势。
承恩伯正好。
他空有皇亲名分,却没有实权,平日被府衙轻视,被地方士绅敷衍,心里多半积着不甘。这样的人,既不会像府尹那样顾虑前程,也不会像商会首领那样处处算账。只要有人推他一把,让他觉得临州这场乱子能替他争回几分体面,他便愿意站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自己的势力,便只能借势。一旦他出面,临州的民怨、商人的不满、码头工人的苦处,都会聚到他身上;而他能走到哪一步,又会被谁牵着走,便不是他自己能说了算的。
吕先生想到这里,脚步慢了下来。他不需要一个手握兵权的人,也不需要一位精明强干的地方大员。他要的,正是一个有名分、无根基、想出头却又无处可去的人。
承恩伯若肯出面,临州便有了名目;临州一旦有了名目,太子加税、商路断绝这些事,就不再只是码头上的牢骚,而会变成朝廷不得不正视的麻烦。
人若没有软处,便不好用;人若没有盼头,便不肯动。承恩伯这两样,应当都不缺。
离开码头后,他在附近找了间客栈住下,打算先摸清承恩伯的性情、家世,再决定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