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旧情失记的症状,微臣行医多年也曾遇见过,无他,要多接触人事,或许能更快记起前事。”
皇帝点头:“既如此,那便不要在家闲着了,困于三尺后院,能见多少人事?朕看你神志清明,言行举止更胜从前,正好随朝听用,借着理事历练人情世故,一来免你闲寂,二来也利于恢复旧记。”
陆澄观正在想还能怎么拒绝,皇帝已经斩钉截铁地说:“中书,便为朕拟旨,陆氏第九子澄观,胄出勋门,性资明敏,特授夜候司钩盾使,典司苑囿,祗奉禁闱。”
中书舍人即刻出列应是。
理国公陆玠奉旨出京巡阅漕河,尚未还朝,太后即使有心为陆氏周全,也不便公然越俎代庖。皇帝果然老辣,让他抓住了这最好的时机。她更未料皇帝心意如此坚决,待要出言拦阻,已然迟了。
陆澄观将情状看在眼里,只能先行谢恩。皇帝当场便赐下了代表钩盾使身份的印信,是一枚玉鱼和一根荆棘短杖。
一时间,即便天子在座,也压不住席间窃议之声。陆澄观尚且不知钩盾使是何职位,更不明白,在旁人眼中,他这一步踏上的是怎样的登天捷径。
夜候司体例,统领之下即为副率与四使,多少人宦海沉浮一生,也难晋身四品。可他陆澄观,昔日不过一个纨绔,一朝入仕便直授四品,分明是恩遇殊深。有人艳羡,有人嫉恨,可夜候司监察百官、凶名赫赫,面对这位新任钩盾使,也没人敢明着得罪。
陆澄观只觉得麻烦,回府的路上都在沉默。他的路线图里从来没有什么授官大宸锦衣卫,他的第一项是手搓简易分度头,造出游标卡尺,作为投名状去争取资金、人手造水力机床。
结果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当晚就被国公夫人拎去恶补夜候司基础知识,第二天打包上岗。
“这吃人的封建社会啊。”他端详着手里的玉鱼和棘节,很是有些怨念,“仪式感还这么强,看着就凶戾诡谲。”
钩盾署职责是监察禁苑,因此位于宫城内,紫宸宫东北角、东宫以北。他的马车进不了宫城,只能从东宫侧面的嘉善门入内,沿东宫外墙步行去钩盾署。
行至东宫,周遭静谧无声,他只觉压抑萧索。想到那个小时候被原身告黑状,长大了被亲爹废黜的太子,他有一瞬默然。
他说孤征千万里,大道自堂堂。不知道幽禁在此,他的大道还在不在。
陆澄观不禁仰头,像是要透过这高耸的宫墙看到里面的人。
而此时,一墙之隔,魏钧听着脚步声渐远,问道:“听说陆九和秦大从迷香渡抓了个死人?”
亲卫恭谨应答:“是,那人是太子仆门下一个小管事,应是与陆九郎日前落水有关。”
魏钧敛起神色,眸色晦暗,这是他重生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变数。上一世陆澄观不曾在这时候落水濒死,自然也未曾有什么凶手,更别说牵扯到东宫。
莫不是他重生带来的变数?
“查清楚。”他略略思索,吩咐道,“他棘指东宫,不必遮掩,且送这‘把柄’探探钩盾使的底。”
却不料,他要探底的人,当晚便闯进了东宫熙昌殿,送上门来让他探了个究竟。
陆澄观本来想的是到了钩盾署就按国公夫人交待,不冒头、不揽事、不表态、不沾嫌,只推说自己不记得事、无法决断,万事等理国公回京再议。
可不记事不影响这些人大搞中式职场文化,当晚就拉上他喝接风酒。
陆澄观本来还想推辞,可架不住底下人轮番劝酒,话说得一个比一个客气热情,实在推脱不掉,只好去了。他心里还觉得古代酒度数不高,喝几杯应该没事,结果几轮下来没把持住,喝得酩酊大醉。
他醉了并不太明显,只是看起来反应有点迟钝。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借口如厕跑了出去。
他不要人扶,说自己可以。众人以为他没醉,便只指了个方向。
陆澄观是想借机跑路的,见人一走就晃出了钩盾署大门。可他喝了酒,春夜凉风一吹更是上头,昏暗宫灯下走着走着就走岔了路,到了一扇乌沉的小门前。
他昏昏沉沉,在门外的宫道上转了几圈都找不到路,终是推开了那扇门。
乌云蔽月,院中只有一盏宫灯亮在檐下,映出道昏黄身影。他愣了一下,眼睛适应了院中光线才聚焦。
院中石桌旁,青年男人一袭单薄白衣,墨发半束垂至腰下,只是随意一坐,就如孤峰绝刃屹立红尘。那双眉眼似剑裁霜,看人时眼皮浅浅一抬,矜贵清绝,如深潭碎月,风华绝代。素白腰带勒出韧瘦腰身,风过,连胸线轮廓都若隐若现。
陆澄观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深深吸气都压不住浑身燥热。
原来这就是让人一眼沦陷的crush,从脸到身材,每一处都是绝对的审美霸权。
他目眩神迷,脱口而出:“你真好看,我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