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十分克制,没有危言耸听,只是客观地把可能出现的状况,平静地叙述出来。
说完之后,温时衍向前极缓慢地挪动了很小半步。
仅仅只是半步而已,并没有贸然侵入江叙近身的安全范围,两个人之间依旧隔着一段稳妥的距离。空气当中,两个人的呼吸隐约交织在一起,场馆里的微光将两道影子投射在软垫之上,影子的边缘几乎快要互相触碰,又始终留有一道细微的缝隙。
江叙的心脏跳得更厉害了。
温热的晚风经由中央空调缓缓送过来,拂过他满是汗水的皮肤,带来一阵忽冷忽热的触感。他能够清清楚楚嗅到空气当中属于温时衍身上淡淡的气息,混杂着汗水,却并不浑浊,是一种很干净的味道。
他的视线不敢长久停留在对方的脸上,只能够时不时飞快抬眼,短暂对视一两秒,便又慌忙将目光移开,落向地面拼接软垫的缝隙,看向远处落地玻璃窗外面漆黑的夜色。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稀疏大半,绝大多数楼宇都已经熄灯,沉沉夜幕笼罩整片城市,零星几点孤灯,如同从前他无数个漂泊夜晚里,独自望见的光景。
江叙的思绪有一瞬间被拉回到过去。
曾经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寄居在各地形形色色的出租屋里面,心中郁结无处排解,就会深夜独自做运动,任由身体肆意透支,没有人会提醒他时间已经太晚,没有人会在意第二天他会不会浑身酸痛难以起身。那一份孤独,早就刻进了他的骨髓。
可如今,在蓝寓负一层这间健身场馆,深夜之中,有这样一个人,不远不近站在身侧,柔声提点他把控训练的分寸。
这份细微的关照,重量很重,沉甸甸落在江叙的心口。
既温暖,又让他慌乱。
他心里清楚温时衍说的全部都是实话。只是内心那一团积压已久的烦闷,并没有完全宣泄干净,心底依旧还有一股冲动,想要再坚持多练几组,希望能够把那些压在心底的沉重,再多释放出去一部分。
于是他沉默了片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说道:“我还想,再做很少的几组,做完我就停下来。”
语气里面带着一丝试探,带着几分近乎恳求的意味,没有强硬的执拗。他并非执意要违背对方的提醒,只是内心的情绪,尚且还没有寻找到出口。
温时衍听见这句话,并没有立刻否定他的想法,也没有直接强硬要求他立刻终止全部训练。
他十分懂得,若是直接一刀切式的制止,只会激起人潜意识里面的逆反心理,也会无视掉江叙内心想要宣泄情绪的真实需求。
他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温和,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可以。只是一定要记得把幅度降下来,不要再拼尽全力硬撑。一旦察觉到身体有酸胀发虚,就立刻停下,千万不要依靠意志力死扛。”
他把底线清晰地告知江叙,把决定权依旧交还给他本人,不去强行剥夺他选择的权利。但那份藏在言语背后的牵挂,却清清楚楚传递过去。
江叙听见这番话,心口猛地轻轻一颤。
他原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以为对方会劝他直接就此结束训练,却没有想到温时衍会选择这样一种妥协又体谅的方式,尊重自己内心的诉求,只是再三叮嘱自己一定要留意身体的信号。
一瞬间,鼻尖泛起一阵微微的酸涩。
长久漂泊,见惯了人情淡漠,很少有人愿意这样换位思考,既看见他身体的疲惫,也懂得体谅他精神层面的压抑。大多数人要么一味劝说保重身体,完全无视他内心的郁结;要么就是漠不关心,任由他随心所欲,透支自我。
而眼前这个人,小心翼翼地平衡好了这两者之间的分寸。
江叙抬起头,这一次,他鼓起勇气,稍稍延长了对视的时间。
灯光落在他微微湿润的眼眸之中,眼底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窘迫,还有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直面的、悄然滋长的隐秘心动。汗水顺着脸颊慢慢滑落,他微微抿了一下干燥的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声音不高,在空旷安静的健身区里面轻轻散开。
四目相对的那短短数秒,周遭仿佛一切声响都悄然隐去。器械的低鸣,空调送风的动静,窗外远处城市微弱的车流余响,好像全部退到很远很远的背景之中。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彼此相望的两个人。
温时衍的眼底,清晰映出江叙的身影。
那一瞬间,他心底压抑已久的情愫,差一点就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他多么想要再往前走上几步,想要伸手替对方拭去脸颊不断流淌的汗水,想要多说几句宽慰的话语,想要抚平这个人过往多年漂泊所积攒下的所有伤痕。可是蓝寓楼上那一份刻入心底的克制规则,时时刻刻约束着他。
他们只是蓝寓的住客,是深夜相伴训练的搭档,许多越界的举动,只能够永远封存于心底,绝对不能够付诸现实。
于是温时衍克制住了那一股汹涌的冲动,站在原地,没有再向前挪动半步。他只是极轻微地,将呼吸放得更加平缓,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眼底那一份过于浓烈的情绪,重新换上那一份恰到好处的温柔与淡然。
“那我就在旁边。”
他轻声说道。
这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简简单单,却暗含着一份无声的陪伴。意思就是,他不会再继续上前打扰江叙,任由他完成自己想要做完的少量几组训练,但是他并不会就此离开,会在不远的地方,默默留意着江叙的状态。倘若等一下江叙体力出现不支,他可以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江叙听懂了这句话背后隐藏的含义。
一阵温热,缓缓漫过他的胸腔。
他慌忙把视线再度移开,胸腔之下心脏跳动的节奏,依旧迟迟无法平复。耳尖的那一层绯红,一直蔓延到脖颈的两侧。他微微侧过身体,重新面向软垫训练的方向,双手轻轻握起,调整自己紊乱起伏的呼吸,准备继续完成方才自己所说的那少量几组动作。
汗水还在源源不断顺着肌肤往下流淌,浸透身上的运动衣衫,布料紧紧贴在肩背之上。四肢肌肉的酸胀感此刻格外清晰,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疲惫的讯号。刚刚那一阵精神亢奋的热度,经过方才这一段短暂的交谈,已经悄悄褪去了一部分,身体的疲惫,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可他依旧还是想要把这最后的一小部分训练完成。
不仅仅是为了身体,更是为了把心底那一团沉甸甸的情绪,再多释放一丝。
温时衍缓缓向后退开几步,退回到侧边的位置,没有站在江叙的身后,避免给他带来被人紧盯监视的压迫感。他随意靠在一旁闲置的器械边缘,身体姿态十分放松,看起来仿佛只是在原地稍作休整,并没有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江叙的身上。
但实际上,他的余光,始终都在不动声色地笼罩着那一道背影。
场馆当中的光线明明暗暗,将江叙的身形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重新调整好了呼吸,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启训练。这一次,他牢牢记住了方才温时衍的叮嘱,刻意主动压低了动作的强度,不再像刚刚那样不顾一切地全力投入。发力的时候有意识地留出来一部分余地,不再任由精神裹挟着身体肆意透支。
只是,即便主动降低了强度,身体早已临近极限的疲惫,依旧真实存在。
每一次动作起落,四肢的酸胀感都会重重袭来。汗水如同细密的雨一般,不断从额角、脊背渗出。他咬紧牙关,努力维持动作的标准,强迫自己时刻感知身体传递出来的每一个信号。只要察觉到有一丝一毫不对劲,他便会立刻停下。
软垫拼接处细细的缝隙,就在他的脚下,灯光投下他晃动的影子,一升一落。
站在不远处的温时衍,看似闲散地倚靠在器械边,目光时不时漫不经心地扫过来。他观察着江叙每一次肢体起落,观察他肩膀有没有再度无意识耸起,观察他腰背会不会因为体力不足而出现变形,观察他呼吸有没有再度变得急促紊乱。
他不会死死盯住不放,那样太过直白,会给江叙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很多时候,他会将视线望向落地玻璃窗外面沉沉的夜色,装作观赏窗外夜景的模样,可是眼角的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那道熟悉的身影。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
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整座都市渐渐陷入沉睡。蓝寓楼上一片万籁俱寂,绝大多数住客早已坠入梦乡,只有负一层健身区,依旧亮着一片柔和的灯光。空气之中弥漫着运动过后温热的气息,器械金属散发出微凉的质感,中央空调送出一阵阵淡淡的凉风,来回穿梭在空旷的场馆之内。
江叙一组接着一组缓慢完成训练。
每做完一组,他就会停下来片刻,站在原地大口调整呼吸,任由酸胀的肌肉稍稍得到缓冲。汗水顺着下颌线一滴一滴坠落在软垫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意识时时刻刻记着方才温时衍的提醒,一旦身体传出过重的疲惫信号,便绝不硬撑。
可心底积压的万千心事,并没有随着几组训练就此烟消云散。
这么多年一路漂泊,那些深埋灵魂深处的悬空感,哪里是短短一段时间的夜练,就可以彻底消解干净的。训练只能够带来片刻短暂的麻痹,当身体的亢奋慢慢消散之后,那些烦闷与茫然,依旧还会重新浮上心头。
他做着动作,脑海当中却控制不住,不断回放刚刚两个人对话的一幕幕画面。
耳边一遍遍回响温时衍那一道低沉柔和的嗓音,回想他方才眼底不加掩饰的担忧,回想对视那一瞬间空气当中悄然涌动开来的暧昧暗流。
江叙自己心里十分清楚,这份感情,早就已经越过了普通邻里、普通训练搭档的界限。
在无数个深夜的陪伴当中,在一桩桩一件件细碎温柔的关照里面,那颗漂泊多年、习惯封闭的心,已经无可救药地,向着另一个人悄悄陷落。
只是,他同样牢牢记得蓝寓无形的规矩,记得两个人之间应当恪守的分寸。
温时衍始终保持着得体克制,从来不曾流露过任何越界的言行,所有的温柔全部藏在细节之中。江叙不知道对方心底究竟是怎样一番想法,不知道那一份频频让自己心悸的默契,仅仅只是友人之间的善意,还是和自己一样,心底也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心动。
这份未知,这份双向的揣测,这份只能够埋藏心底的情愫,如同细密的丝线,一圈一圈缠绕在胸口,甜蜜,又煎熬。
他强迫自己把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去,将心神重新收回到眼前的训练之上。
又一组训练结束,江叙停下所有动作,双脚稳稳站在软垫之上,身体大幅度微微前倾,双手撑住自己的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腔剧烈起伏,滚烫的呼吸从唇间不断吐出来,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灌满了沉甸甸的疲惫。
这一次,身体明确地发出了强烈的预警。
四肢酸软无力,肩颈旧伤传来一阵阵隐隐的钝痛,太阳穴也开始隐隐发胀,整个人的精神亢奋正在迅速退去,透支过后的虚乏,正在一点点席卷全身。
他清楚,已经到了必须停止的时刻。
不会再继续勉强自己多坚持哪怕一组。
江叙缓缓直起身体,手臂有一点发软,他轻轻甩动双臂,又慢慢转动脖颈,尝试着去舒缓肩颈部位一阵阵传来的酸胀钝痛。额前湿透的发丝贴在皮肤上,视线微微有些发虚,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越过场馆当中朦胧的光影,下意识望向方才温时衍所在的方向。
对方依旧倚靠在那台器械旁边。
夜色笼罩的落地玻璃窗就在他的身后,外面漆黑的天幕零星散落着几点遥远的灯火,室内柔和的灯光打在他的半边躯体,另一半身躯隐入淡淡的阴影。察觉到江叙望过来的目光,温时衍也抬眼,视线径直迎了上来。
两个人,隔着数米远的健身场馆空间,再度遥遥相望。
场馆之内万籁俱寂,只剩下彼此略显起伏的呼吸声响,在空气当中轻轻回荡。
运动带来的燥热尚未褪去,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也远远没有平息,深夜负一层独有的缱绻氛围,将两个人紧紧包裹其中,故事并没有走向落幕,属于他们的时光,还在这样沉沉的夜色之中,继续无声地向前延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