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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新政砥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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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递过一叠写满字迹的纸。上面的字很大,笔画清晰,旁边配着简朴但形象的图画——一把锄头,一只碗,一座房子,还有从一到十的符号。

苏芷接过,看着那些与以往蒙学读物截然不同的内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属下这就去办。”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默已经重新埋首于案牍之中,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清瘦而坚定。窗外,初夏的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混合着院落里蓬勃的忙碌声,仿佛一种新的节奏,正在这片古老的官衙中悄然诞生。

***

一个月后,京城永兴坊。

这座位于京城东南角的坊市,聚居的多是贩夫走卒、手工匠人和贫苦人家。街道狭窄,房屋低矮,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炊烟、汗水和各种市井生活的混杂气味。但今天,坊中心那片原本荒废的祠堂空地上,却挤满了人。

人群中央,是一座刚刚修葺一新的青瓦白墙院落。门楣上挂着崭新的匾额,上面是工整的楷书——“永兴格物学堂”。

时辰刚到巳时,学堂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半旧儒衫、面容和蔼的老先生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孩子。这些孩子年龄参差不齐,从五六岁到十来岁都有,穿着打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的衣裳,小脸上带着紧张、好奇和掩饰不住的兴奋。

人群安静下来。

老先生清了清嗓子,对着围观的坊众和特意前来观礼的几位舆情安抚司吏员拱了拱手,朗声道:“各位乡亲父老!承蒙朝廷恩典,太子殿下仁德,今日,永兴格物学堂,正式开课!”

掌声和欢呼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更多的是窃窃私语和好奇的目光。

老先生并不介意,转身对孩子们道:“孩子们,进学堂吧。今日第一课,我们不念‘之乎者也’,先来认认咱们每天吃饭的家伙,和数数咱们坊里有多少口水井!”

孩子们眼睛一亮,跟着老先生鱼贯而入。

学堂的窗户开着,很快,里面传来了老先生洪亮的声音:“看,这是‘碗’!盛饭盛汤的碗!来,跟着我念——碗!”

孩子们稚嫩而参差不齐的跟读声响起:“碗——!”

“这是‘一’!这是一只碗!这是‘二’,两只碗!”

“一!二!”

声音透过窗户传出来,飘荡在永兴坊嘈杂的市井声中。围观的百姓们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好奇,慢慢变成了惊讶、思索,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一个蹲在墙根的老汉,嘴里叼着旱烟杆,眯着眼听着学堂里的声音,忽然对旁边的人嘟囔道:“嘿,有点意思。碗,谁不认识碗?可这‘一’、‘二’,还真有人正经教……”

旁边卖炊饼的妇人接话:“听说不要钱,只要孩子肯来。我家二小子也报了名,明天就来。认几个字,学个数,将来就算接着卖炊饼,算账总不至于让人坑了不是?”

更远处,两个舆情安抚司的年轻吏员听着周围的议论,相视一笑,在手中的簿册上记录着什么。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陆续在京城安业坊、西郊等另外两所学堂,以及南方各试点郡县上演。虽然规模不大,虽然教材简陋,虽然反对和质疑的声音从未停止,但一种新的东西,就像初春冻土下钻出的第一棵草芽,微弱却顽强地,开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萌发。

***

东宫,书房。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

萧景琰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简报。上面记录着过去一个月新政推行的各项进展:《镜祸鉴》编纂已完成前三章;三司已复核特赦“镜魇”牵连案犯四十一人;京城三所格物学堂均已开课,入学孩童共计一百二十七人;南方各试点郡县学堂建设也已启动……

简报的末尾,附着一份舆情安抚司整理的,近日京城各坊市茶楼酒肆的议论风向摘录。其中,“格物学堂”、“特赦”、“太子仁德”等词出现的频率,明显高于一个月前。虽然仍有“坏祖宗规矩”、“浪费钱粮”的杂音,但更多的,是平民百姓那种朴素的、带着试探的期待。

萧景琰放下简报,望向窗外。

东宫的庭院里,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像一簇簇跳动的火焰。更远处,京城千家万户的屋顶在暮色中连绵起伏,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渐深的蓝天。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不是疾风暴雨,而是润物无声。那种改变不在朝堂的奏对里,不在勋贵的宴饮中,而在永兴坊孩童稚嫩的读书声里,在特赦归家者与亲人团聚的泪眼里,在街头巷尾百姓们压低声音却充满生机的议论里。

这改变还很微弱,阻力依然巨大,南方的隐患未除,父皇的身体……他闭了闭眼。

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开始。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徐振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风尘之气。“殿下,南方有消息了。”

萧景琰转身:“说。”

“我们的人一直沿着平阳侯可能逃窜的路线追查。最新线报,大约半年前,有人在闽州沿海的泉州港,见过形似平阳侯管家的人,与一伙海商接触。那伙海商的船形制奇特,不类中土,也不像寻常南洋商船。他们交易时极为隐秘,而且……”徐振顿了顿,“据线人隐约听到的零星交谈,他们提及的货物,似乎并非丝绸瓷器,而是‘香料’和‘特殊的货’。”

“香料?”萧景琰皱眉。

“是。但线人强调,那气味与他闻过的所有南洋香料都不同,更……奇异,甚至有些刺鼻,混合着浓烈的海腥气。”

萧景琰走到书案前,摊开一份东南沿海的舆图。他的手指划过漫长的海岸线:“还有吗?”

“几乎同时,靖心卫收到东南沿海数郡,主要是泉州、漳州、潮州等地卫所转呈的奏报。近两个月来,近海夜间常有不明船只游弋,形迹诡秘,避开水师巡哨。沿海几个偏僻渔村,发生了数起人口失踪案,均为青壮年男女,失踪时间都在深夜,地点都在海边。现场没有搏斗痕迹,只有凌乱的脚印,延伸向海水方向,然后消失。”

徐振的声音低沉下去:“所有失踪现场,据最先发现的村民描述,都残留着一种淡淡的、奇怪的气味——海腥味中,混杂着一种说不出的奇异香料味。”

书房里安静下来。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在窗棂之外,暮色如潮水般涌入房间。檀香的气息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郁。

萧景琰的手指按在舆图上泉州港的位置,久久未动。

海腥味。奇异香料。不明船只。失踪案。

平阳侯逃往南方。南方势力。海商。

这些碎片,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正缓慢地拼凑出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那轮廓不在陆地上,而在那片浩瀚无垠、深不可测的蔚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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