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海努力回忆:“至少是十五年前了。自从老皇帝下旨收紧海禁,西洋来的商船就越来越少。伽罗国的船……好像从那以后就再没来过。有人说他们国内出了变故,也有人说他们找到了更赚钱的航路,不屑于来中土了。”
十五年。足够发生很多事。
足够一个岛国暗中积蓄力量,发展出那种诡异的黑船技术。
也足够一个失势的侯爷,通过某种渠道,与遥远的海外势力搭上线。
萧景琰走回桌边,手指按在草图上,那无瞳眼的图案在他指腹下微微凸起,仿佛真的有生命一般。
“徐振。”他唤道。
一直侍立在门外的徐振应声而入。
“立刻传令泉州水师提督衙门。”萧景琰的声音斩钉截铁,“自即日起,东南沿海所有水师卫所进入一级戒备,巡逻范围外扩三十里,夜间加倍岗哨。所有可疑船只,无论来自何处,一律拦查。若遇黑色帆船、船速异常者,可先发制人,但务必活捉船上人员。”
“是!”
“另外,八百里加急,给林默回信。”萧景琰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疾书,“告诉他图案来历的推测,授权他可调动漳浦、泉州两地靖心卫及地方卫所部分兵力,务必查明黑船底细、追踪平阳侯下落。但切记,不可贸然与黑船正面冲突,那船……有古怪。”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晨光越来越亮,将书房内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淡金,但萧景琰的心却沉在冰冷的深渊里。
皇帝病危,朝局动荡,南方又出现如此诡异的威胁。内外交困,如履薄冰。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封好,交给徐振:“立刻发出去。”
徐振接过信,躬身退下。
萧景琰独自站在书房中央,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金色的光芒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远处,皇宫深处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太医署例行禀报的时辰。钟声沉闷,一声声敲在心头。
就在这时,书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徐安几乎是跑着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颤抖:“殿下!陛下……陛下醒了!召您即刻过去!”
萧景琰瞳孔骤缩。
***
皇帝寝宫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生命即将流逝的、衰败的气息。
层层帷幔低垂,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幽幽燃烧,将室内的一切都笼罩在昏黄而摇曳的光影中。龙床上,皇帝枯瘦的身体陷在锦被里,脸色灰败如纸,唯有那双眼睛,在听到脚步声时,艰难地转动,看向门口。
萧景琰快步走到床前,单膝跪下:“父皇。”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寝宫里,却清晰可闻。药味、熏香味、还有老人身上那种特有的、即将腐朽的气息,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直冲鼻腔。长明灯的灯油在燃烧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某种生命倒计时的读秒。
皇帝的手从被子里缓缓伸出。那手曾经执掌天下,如今却枯瘦如柴,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颤抖着,试图抓住什么。
萧景琰伸手握住。
那只手冰冷,几乎没有温度,但握力却出乎意料地大,死死攥住他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景琰……”皇帝的声音微弱,气息短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和破风箱般的嘶哑,“你……来了……”
“儿臣在。”萧景琰低下头,凑近些。
皇帝的瞳孔有些涣散,但目光却死死锁定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有急切,有担忧,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警示。
“海疆……”皇帝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胸腔剧烈起伏,“异教……不可轻忽……”
萧景琰心头一震。父皇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是太医署还是内侍有人走漏了风声?不,不可能,林默的密报才刚到不久……
“林默……”皇帝又吐出两个字,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可信……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身体在锦被下痉挛,脸色由灰败转为骇人的青紫。旁边的太医慌忙上前,却被皇帝用尽最后力气挥手挡开。
皇帝死死盯着萧景琰,嘴唇颤抖,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
“防……人……之……心……”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骤然熄灭,紧握的手猛地一松,无力地垂落。
“父皇!”萧景琰失声。
太医扑上前,手指颤抖着搭上皇帝的脉搏,片刻后,脸色惨白地跪倒在地:“陛下……陛下又昏过去了!”
寝宫内一片死寂。
只有长明灯还在燃烧,灯影在帷幔上投下扭曲的、跳动的影子。药味依旧浓重,但那股衰败的气息,似乎更浓了。
萧景琰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皇帝握过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以及指甲留下的、几乎要渗出血丝的压痕。
海疆。异教。不可轻忽。
林默可信。但防人之心。
这断断续续的十二个字,像十二把冰冷的匕首,刺进他的心脏。
父皇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清醒的片刻,急召他前来,只为了说这十二个字。
这意味着什么?
萧景琰缓缓抬起头,望向龙床上再次陷入昏迷的皇帝。昏黄的灯光下,那张曾经威严无比的脸,此刻只剩下枯槁和死气。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寝宫。
门外,晨光刺眼,秋风凛冽。
徐安和一群内侍跪在廊下,不敢抬头。
萧景琰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宫墙上飘扬的龙旗,望着这座庞大而沉默的皇宫,望着这片即将迎来剧变的江山。
海疆有变,异教入侵,平阳侯勾结外敌。
朝局动荡,父皇垂危,暗流汹涌。
而父皇最后的提醒,像一道冰冷的枷锁,套在了他刚刚建立起的、对那个来自异世之人的信任之上。
林默可信。
但防人之心。
萧景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初秋的空气冰冷,带着落叶腐烂的气息,灌满胸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走下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一声,一声,沉重而坚定。
“传令。”他对紧随其后的徐振说,声音平静无波,“即日起,东宫戒严。所有进出人员,一律严查。另外,给林默的回信……暂缓发出。”
徐振猛地抬头:“殿下?”
萧景琰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朕要亲自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