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寂静不会持续太久。
***
东南沿海,漳浦县。
林默接到京城来的消息时,正在临时衙署里分析海图。
信使是深夜抵达的,满身风尘,嘴唇干裂,递上密旨时双手都在颤抖。林默接过铜管,撬开火漆,抽出密旨,就着油灯昏黄的光线快速阅读。
烛火在纸面上跳跃,将那些工整而冷峻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
先帝驾崩。太子灵前即位,年号景和。授权调动沿海卫所兵力,继续追查黑船与失踪案,务必弄清海外势力意图……
林默的手指微微收紧。
纸面传来粗糙的触感,墨迹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凉。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每一个字都深深烙进脑海里。
先帝……驾崩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个消息真的传来时,胸腔里还是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悲痛——那位老人毕竟是一国之君,他的离世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有沉重——新帝即位,朝局必然动荡,而海疆危机未解,压力只会更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紧迫感。
萧景琰现在是大胤的皇帝了。
他肩上的担子,比之前重了十倍、百倍。而他依然选择信任自己,授权自己调动兵力,继续追查。
林默放下密旨,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临海村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海浪声,永不停歇,像这片土地永恒的呼吸。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的咸腥,混合着衙署里陈旧的木头和纸张的气息。
他想起那个在京城东宫里,总是眉头微蹙、眼神锐利的七皇子。想起他们在镜鬼事件中并肩作战的日夜,想起那些关于信任、关于抉择、关于如何在这个陌生时代生存下去的深谈。
现在,那个人成了皇帝。
而自己,成了他委以重任的臣子。
林默深吸一口气,海风的凉意灌满胸腔。他转身走回书案前,将密旨小心收好,然后铺开沿海防务图。
油灯的光晕在图纸上投下一圈温暖的黄光。他用手指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从泉州到漳州,再到潮州,每一个卫所的位置,每一处可能登陆的海湾,每一段容易设伏的礁石区……
他的指尖最终停在了漳浦外海的一片区域。
那里,是他两次遭遇黑船的地方。
“平阳侯……”林默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
二十七日国丧期满。
景和元年,十月初五,大朝会。
这是新帝正式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太极殿前,百官肃立,按品级排列,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广场。秋日的晨光清冷而明亮,照在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和百官身上深色的朝服上,勾勒出一片庄严肃穆的轮廓。
钟鼓齐鸣。
萧景琰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从御座后缓缓走出。冕冠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御座上坐下,目光扫过殿内殿外黑压压的人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声浪在太极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萧景琰抬起手:“众卿平身。”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皇宫深处最后的诵经声,以及秋风吹过殿外旗杆时旗帜猎猎的声响。
内阁首辅出列,奏报国丧期间各项事宜的收尾工作,以及新朝年号、历法、祭祀等制度的初步安排。萧景琰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地询问细节。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直到礼部奏报完毕,殿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时,一位御史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臣,监察御史周文远,有本启奏。”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官员,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穿着深绿色的御史官服,腰板挺得笔直。
“讲。”萧景琰说。
周文远躬身,然后直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臣弹劾舆情安抚司主事林默!”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官员交换眼神,有人皱眉,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萧景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弹劾何事?”
“林默奉旨南下查案,至今已逾三月。”周文远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期间耗费钱粮无数,调动地方卫所、征用民船、悬赏渔民,所费甚巨。然查案至今,除了一些捕风捉影的‘黑船’传闻、几起无法证实的‘失踪案’,以及一张来历不明的草图,并无实质进展!”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激昂:“更可疑的是,林默久驻南方,与地方官员往来密切,擅自调动兵力,行事诡秘,奏报语焉不详。臣怀疑,其所查之案恐为虚妄,其真实目的,或是借查案之名,行结党营私、培植势力之实!长此以往,恐生异心!”
“臣恳请陛下!”周文远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立即召回林默,另派干员南下彻查!若其确有问题,当严惩不贷!若其无辜,也应避嫌调回,以安朝野之心!”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萧景琰坐在那里,明黄色的龙袍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冕冠的玉珠垂落,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没有立刻说话。
时间仿佛凝固了。殿内只能听到百官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旗帜在风中猎猎的声响。秋日的晨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投下长长的、明亮的光带,光带中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不安的精灵。
然后,萧景琰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大殿的地砖上:
“林卿为国奔波,深入险地,尔等安居京城,空口白牙便敢诬陷忠良?”
周文远身体一颤。
萧景琰站起身。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拂过御座的台阶,他一步步走下御座,走到大殿中央。冕冠的玉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碰撞声清脆而冰冷。
他在周文远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
“黑船肆虐,掳我军民,此乃外侮!”萧景琰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出鞘的利剑,划破大殿的寂静,“当务之急是剿匪御外,而非内耗攻讦!”
他转身,面向百官,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
“传朕旨意:擢升林默为钦差大臣,总揽东南沿海剿匪安民事宜,有权节制相关卫所,调拨钱粮!另,从京营抽调一千精锐,即日南下支援!再拨火药三百桶、弓弩五千、战船二十艘,一并送往漳浦!”
旨意一条条落下,像一道道惊雷,炸响在太极殿。
百官震惊,有人张大了嘴,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萧景琰的目光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周文远身上,声音冰冷:
“周御史。”
周文远身体僵硬。
“你既关心海疆,朕便成全你。”萧景琰一字一顿,“即日起,调任泉州府同知,协助林默处理沿海事务。三日后启程,不得有误。”
周文远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陛、陛下……”
“退朝。”
萧景琰转身,龙袍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步走回御座之后,消失在屏风后。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退朝——”
百官如梦初醒,慌忙跪拜。山呼万岁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多了几分颤抖,几分惶恐,几分难以言说的震撼。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就这样结束了。
但风暴,才刚刚开始。
***
当夜,东南沿海急报入京。
黑船于前夜袭击了泉州府下属的一处小型卫所码头。
不是骚扰,不是窥探,是真正的袭击。
三十余名黑衣人在夜色中乘小艇登陆,行动迅捷如鬼魅,用某种从未见过的、能发出刺耳尖啸的武器击溃了守军,抢走了码头仓库里储备的火药、粮食和部分兵器,并掳走了五名军士。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等附近卫所的援军赶到时,码头只剩下一片狼藉,以及留在仓库墙壁上的、用某种黑色颜料画出的图案——
一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