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看,这是经线,竖的;这是纬线,横的。梭子带着纬线穿过经线,筘板压紧,一行布就织成了。”林默指着织机的各个部件,“旧式织机要用手抛梭,很慢。新式织机用踏板带动,手脚配合,一天能织三丈布。”
女工手脚麻利地操作着,梭子在经线间飞快穿梭,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布匹一寸一寸地增长,纹理细密均匀。
萧启明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先生,织一匹布要多久?”
“像这样的细棉布,一个熟练工,两天能织一匹。”林默说。
“那做一件我的衣服,要几匹布?”
“半匹就够了。”
“那她织两天,只够做两件衣服?”
“对。”
萧启明不说话了,小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离开织布作坊,马车又驶向城郊。
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风中泛起波浪。田埂上,农人正忙着收割,镰刀划过稻秆,发出“唰唰”的脆响。割下的稻子捆成捆,堆在田边,像一个个金色的小山包。空气里弥漫着稻谷的清香,混合着泥土被太阳晒过的干燥气味。
林默让马车停在路边,带着萧启明走下田埂。
一个老农正在歇息,坐在树荫下,用草帽扇着风。见林默衣着不凡,连忙站起来。
“老丈不必起身。”林默拱手,“我带学生来看看庄稼,可否请教几个问题?”
老农见林默态度客气,放松下来,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大人请问。”
林默让萧启明上前:“殿下,你问。”
萧启明仰头看着老农,想了想,问:“爷爷,一亩田能收多少稻子?”
老农愣了愣,没想到这孩子问得这么实在:“回小公子,年景好的话,一亩能收两石半到三石。今年天公作美,估摸着能有三石。”
“三石是多少?”
“一石十斗,一斗十升,三石就是三百升。”
“那够几个人吃?”
老农算了算:“省着点,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大半年。”
萧启明又问:“种一亩田要多久?”
“从耕田、插秧、除草、施肥到收割,少说得四个月。”
“累吗?”
“累啊!”老农叹口气,“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摔八瓣。但有什么办法?庄稼人不种地,吃什么?”
萧启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那是出门前林默给他的,里面装着几块宫里的点心。他取出一块桂花糕,递给老农:“爷爷,你吃。”
老农手足无措,看向林默。
林默微笑点头。
老农这才接过,连声道谢,小心地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化开,他眯起眼睛,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回程的马车上,萧启明一直很安静。
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街市渐渐安静下来,店铺开始上板关门,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饭菜的香味飘散在暮色里。
“先生。”萧启明忽然开口。
“嗯?”
“织布的阿姨很辛苦,种田的爷爷也很辛苦。”
“对。”
“但他们织的布、种的粮,养活了很多人。”
“对。”
“那我以后……能不能让他们不那么辛苦?”
林默转过头,看着孩子认真的侧脸。
六岁的孩童,眼睛清澈,问题天真,但问出的每一个“为什么”,都指向这个世界的本质。蚂蚁如何协作,蜜蜂如何采蜜,织工如何织布,农人如何耕种——这些看似琐碎的观察,最终会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众生如何活着,社会如何运转,责任何在。
“殿下。”林默轻声说,“让天下人活得更好,正是储君该想的事。”
萧启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马车驶回东宫时,天已擦黑。
书房里点起了灯,萧景琰正在批阅奏折。见两人回来,放下朱笔。
“今日如何?”
“回父皇,先生带儿臣看了蚂蚁、蜘蛛、蜜蜂、蚯蚓,看了织布,看了收稻。”萧启明规规矩矩地汇报,“儿臣知道了织一匹布要两天,种一亩田要四个月,收三石粮够五口之家吃大半年。”
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好,好。累不累?”
“不累。”萧启明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先生讲的故事很有趣。”
林默拱手:“陛下,今日课毕,臣告退。”
“且慢。”萧景琰从案后起身,走到林默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今日起,你便是太子太傅。这道旨意,朕亲自写。”
林默跪下接旨。
绢帛展开,字迹遒劲,是萧景琰亲笔:“咨尔户部尚书林默,学贯古今,德润朝野。今皇长子启明年已六龄,聪慧好问,宜择良师。特拜尔为太子太傅,授以经史,导以仁德,启以明智。望尔悉心教导,辅成储君,以固国本。钦此。”
“臣,领旨谢恩。”林默双手接过。
萧启明在一旁看着,忽然也跪下,朝林默磕了个头:“学生拜见先生。”
林默连忙扶起他。
那一刻,书房里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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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月,林默每隔三日便去东宫授课。
课程内容千变万化:有时在花园观察植物生长——林默让工匠做了几个木框,装上玻璃,做成简易的“温室”,在里面种下豆子,每天让萧启明记录豆苗长了多高,叶子多了几片;有时去京城的作坊——除了织布坊,还看了造纸坊、印刷坊、制墨坊;有时去市集——看货郎如何叫卖,看掌柜如何算账,看百姓如何讨价还价。
林默很少讲大道理,总是先让萧启明看,再让他问,最后才用浅显的故事把道理串起来。
讲“协作”,就讲蚂蚁搬家的故事。
讲“坚持”,就讲蜘蛛补网的故事。
讲“勤劳”,就讲蜜蜂采蜜的故事。
讲“奉献”,就讲蚯蚓松土的故事。
萧启明听得入迷,记得也快。他有一个小本子,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下看到的东西:蚂蚁的队伍,蜘蛛的网,织机的结构,稻穗的形状。旁边还注上简单的字:多少只,多少天,多少石。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东宫书房里烧起了炭盆。
这日课后,萧启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玩,而是坐在小书桌前,托着腮,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炭盆里,银炭烧得正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温暖的气息弥漫整个房间。书桌上摊着今日的“作业”——一幅画,画的是街市上卖糖人的老翁,旁边写着:糖熬到拉丝,吹气成形状,冷却就变硬。
林默正在整理教案,听见萧启明轻声问:“先生。”
“嗯?”
“父皇和母后说,以前有很可怕的‘镜鬼’,是先生和父皇一起打败的。”
林默的手顿了顿。
窗外,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覆盖了花园的假山池塘,覆盖了青石板路,世界一片素白。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雪幕中模糊了,只有檐角的风铃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叮当。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细响。
萧启明转过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林默,清澈,认真,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镜鬼’是什么?”他问,“它还会再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