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秋。
东宫,书房。
窗外的银杏树已经染上金黄,叶片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飘落,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地毯。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启明坐在书案后,正在临帖。
他今年十五岁,身量已接近成人,穿着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简单的玉带。眉眼间既有萧景琰的英气,又有几分生母的柔和。握笔的手很稳,手腕悬空,笔尖在宣纸上行走,留下工整而有力的楷书。
墨香在书房里弥漫,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气。
临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拿起旁边的一本书——《海外风物志·增订版》。
这本书比五年前的初版厚了许多,内容更加详实,插图也更加精美。不仅有南洋诸国的介绍,还新增了西洋部分,甚至收录了一些远西之地的传闻。书中客观描述了各地的物产、技艺,也明确标注了哪些地区存在“需警惕的习俗与物品”。
萧启明翻开书,找到折角的一页。
上面记载着一种名为“极乐石”的矿物,产自南洋某岛。书中写道:“此石色如琥珀,触之温润,佩于身侧,可致幻梦,见所欲见。然长期佩戴,神智渐昏,依赖日深,终至癫狂。南洋土著视为邪物,仅邪祭时用之。”
旁边配有木刻插图,画着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表面有奇异的光泽。
少年盯着那插图看了许久,眉头微皱。
“殿下。”
门口传来声音。
萧启明抬头,看到林默站在门外,一身青色官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五年时光在林默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太傅。”萧启明起身行礼。
林默走进书房,桂花香随着他的步伐飘进来,混合着书房里原有的墨香。阳光照在他身上,官袍上的云纹隐约泛着光泽。
“在看什么?”林默问。
萧启明将书递过去:“《海外风物志》,南洋篇。学生有一事不明。”
“讲。”
“书中说,‘极乐石’长期佩戴会致人癫狂。”少年指着那段文字,“那为何还有商队冒险贩卖?买家明知有害,为何还要购买?”
林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因为欲望。”他缓缓道,“人总想得到自己没有的东西——更多的快乐,更美的幻象,更强烈的刺激。哪怕知道有毒,也会告诉自己‘只试一次’、‘我能控制’。一次之后,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再也离不开。”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殿下觉得,该如何应对?”
萧启明沉思片刻。
窗外,秋风拂过,银杏叶沙沙作响。一片金黄的叶子飘进窗内,落在书案上,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学生以为,可分三层。”少年开口,声音清朗,“其一,严禁入境,如书中所述,海关严查,律法重罚,此为堵。”
“其二,普及知识,让百姓明白此物之害,破除神秘,此为疏。”
“其三……”他停顿,眼神变得深沉,“其三,要让百姓有更好的选择。如果我们有更精美的玉佩,更香的熏球,更雅致的玩物,谁还会去追求一块会让人发疯的石头?”
林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还有吗?”
萧启明想了想,补充道:“还有教育。要从孩童时起,就教他们明辨是非,独立思考。一个有主见、有判断力的人,不容易被外物迷惑。”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秋风拂过窗棂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隐约的鸟鸣。阳光在地面上缓慢移动,光影的边界渐渐模糊。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东宫庭院里,几株晚开的桂花还在绽放,淡黄色的花朵簇拥在枝头,香气随风飘散。更远处,可以看到皇宫的琉璃瓦顶,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殿下。”林默转身,“若有一日,你继位为帝,面对海外诸国,当持何策?”
萧启明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林默身边,望向窗外。秋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少年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学生以为,当持开放而警惕之心。”他缓缓道,“开放,是承认海外亦有可取之处——他们的航海术、他们的钟表、他们的某些工艺,值得我们学习。但警惕,是要看清他们的目的。真心交流技艺的,我们欢迎;夹带私货、图谋不轨的,我们必须拒之门外。”
他转头看向林默,眼神坚定。
“太傅曾教学生:文明如大树,根系要深扎自己的土壤,枝叶可迎八面来风。但若让外来的藤蔓缠上树干,吸走养分,大树终将枯萎。所以,我们要让根系更深,让树干更壮,让枝叶更茂。如此,无论来的是什么风,无论缠上来的是什么藤,这棵树都能屹立不倒。”
林默看着他,良久,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殿下,”他说,“陛下要见你。”
***
御书房。
萧景琰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的秋色。他今年三十八岁,两鬓已有了些许白发,但身姿依旧挺拔。五年帝王生涯,让他的气质更加深沉,眼神更加锐利,但此刻,那锐利中带着一丝柔和。
书房里弥漫着龙涎香的淡雅气息,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书案上摊开着一份奏折,是文宣司关于《本土文化建设三年成果汇总》的报告。
脚步声传来。
萧景琰转身,看到林默和萧启明一前一后走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
“臣参见陛下。”
“平身。”萧景琰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启明,朕听闻你近日在读《海外风物志》?”
“是。”萧启明躬身,“儿臣刚与太傅讨论其中内容。”
“有何心得?”
少年抬起头,将刚才在东宫书房的话复述了一遍。他的声音清晰,条理分明,从海关严查到教育根本,从开放学习到警惕渗透,每一层都说得透彻。
萧景琰静静听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少年脸上,那眉眼间的神采,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不,比当年的自己更加清醒,更加沉稳。五年时间,这个孩子已经长成了他期待的模样。
当萧启明说完,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铜壶滴漏的滴水声,规律而清晰。
“好。”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你能想到这些,朕心甚慰。”
他看向林默:“默卿,这些年,辛苦你了。”
林默躬身:“臣分内之事。”
萧景琰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的肩膀已经宽厚,可以承担重量了。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皇帝看着儿子的眼睛,“开放而警惕,学习而自立。这八个字,将来要刻在心里。”
“儿臣谨记。”
“去吧,今日功课还未完。”
“是。”
萧启明行礼告退,脚步声渐渐远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秋风从敞开的窗吹进来,翻动了书案上的奏折,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桂花香更浓了,混合着龙涎香,形成一种独特而安宁的气息。
萧景琰走到窗边,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
那背影挺拔,步伐稳健,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墙拐角处。
“默卿。”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时朕会想,若没有你当年穿越而来,没有那些关于‘集体信念’的见解,大胤今日会是何等光景?朕……或许早已在前世的仇恨中迷失,或是在‘镜魇’中覆灭。”
林默走到他身边,望向窗外。
庭院里,银杏叶金黄,桂花飘香,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更远处,可以看到京城的屋瓦连绵,炊烟袅袅,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陛下,”他缓缓道,“没有‘如果’。我来了,我们相遇了,一起战斗了,也一起建设了。这就是命运,或者说,是无数人——包括你我——的选择共同塑造的现实。”
他停顿片刻,声音里带着笑意。
“重要的是,我们让这个现实,变得比原本可能的样子,要好得多。”
萧景琰闻言,转头看他。
君臣对视,良久,皇帝嘴角扬起,那是一个真正放松的、欣慰的笑容。
窗外的秋风还在吹,银杏叶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文华院的钟声再次响起,悠长而清澈,在秋日的天空下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