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已经退隐多年的老友,如今在静观园颐养天年。上次见面时,林默说:“盛世之下,最可怕的不是外敌,是内溃。不是刀兵,是心死。”
当时萧景琰没有完全理解。
现在,他好像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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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梦境越来越清晰。
不再是模糊的水雾,而是具体的场景——有时是在文华院的庭院里,满地都是破碎的镜片;有时是在皇宫的太和殿前,镜片铺满了汉白玉台阶;有时甚至是在他年轻时征战的战场上,镜片混在泥土和血污里,反射着惨白的光。
而那些空洞的面孔,也开始有了变化。
它们不再只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渐渐显露出一些特征——有的像文人,戴着方巾;有的像农夫,裹着头巾;有的像商人,穿着绸缎;有的像妇人,梳着发髻。但无一例外,它们的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
它们开始“说话”。
依然没有声音,但萧景琰能“看见”那些话语——从它们张开的嘴里,吐出一个个无形的字,那些字在空中飘浮,扭曲,最后消散。
“无……意义……”
“一……场……空……”
“活……着……为……何……”
“倦……了……”
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进萧景琰的心里。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他都觉得格外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的“抽离感”——像有一部分灵魂被抽走了,留在那些梦境里,留在那些破碎的镜子前。他坐在床沿,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寝殿里的陈设,看着窗外的天光,却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膜,不真实,不真切。
好像自己不是“在”这里,而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另一个“萧景琰”在生活。
这种抽离感,一天比一天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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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七,午后。
萧景琰在寝殿外的廊下小憩。
廊下摆着一张竹榻,榻上铺着软垫。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庭院里的竹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宫人低低的说话声,还有鸟雀的鸣叫。
萧景琰靠在榻上,闭上眼。
他本不想睡——这些日子,他有些害怕入睡,害怕那些梦境。但阳光太暖,微风太柔,竹叶的沙沙声太像催眠曲。不知不觉间,意识开始模糊。
他又进入了那个梦境。
这次,场景很熟悉——是太上皇宫的庭院。
但庭院里没有竹子,没有石径,没有亭台楼阁。只有镜子。
无数的镜子,立在地上,挂在空中,悬浮在水面上。镜面光滑,冰冷,反射着惨白的光。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张空洞的面孔。
萧景琰站在庭院中央,环顾四周。
他数不清有多少面镜子——一百面?一千面?一万面?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片镜子的森林。镜中的面孔全都“看”着他,那些黑洞般的眼睛,像无数个深渊,要把他吸进去。
然后,镜子开始移动。
不是破碎,是移动——它们像活物一样,缓缓地、无声地朝中央聚拢。一面面镜子靠拢,拼接,组合。镜面与镜面之间的缝隙渐渐消失,最后融合成一体。
一面巨大的镜子,出现在庭院中央。
镜面足有三丈高,两丈宽,光滑如水面,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不是黑色,是一种更深邃的、吞噬一切光的“空无”。
萧景琰站在巨镜前,看着那片黑暗。
突然,黑暗开始波动。
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从中心扩散开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然后,从涟漪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
一张脸。
巨大的、扭曲的脸。
那张脸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大致的轮廓——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巨大的黑洞,鼻子的位置是一个凹陷,嘴的位置是一条弯曲的裂缝。整张脸像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布满褶皱,扭曲变形。
但它确实是一张“脸”。
而且,它在笑。
那条弯曲的裂缝向上咧开,形成一个夸张的、扭曲的笑容。笑容里没有喜悦,没有恶意,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空洞的“笑”的姿态。
萧景琰盯着那张脸。
他应该感到恐惧,感到震惊,感到不安。但他没有。他只觉得……熟悉。那张脸,那个笑容,那种空洞,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他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像他自己的念头,却又不是。那声音很轻,很低,带着一种诡异的亲切感,像老友的私语,又像恶魔的低吟。
它说:
“盛世……”
停顿。
然后,又说:
“……无聊吗?”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萧景琰的心上。
盛世。
无聊。
吗?
萧景琰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眼,竹影婆娑,微风拂面。他躺在廊下的竹榻上,身上盖着薄毯,一切如常。远处宫人的说话声还在,鸟雀的鸣叫还在,春日午后的暖意还在。
但他浑身冰凉。
冷汗浸湿了里衣,黏在皮肤上,冷得像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咚咚,咚咚,像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他按住胸口,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那个声音,还在脑海里回荡。
“盛世……无聊吗?”
一遍,又一遍。
萧景琰坐起身,望向庭院。
阳光下的庭院宁静祥和,竹子青翠,石径干净,亭台雅致。这是他用一生换来的太平盛世——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没有外敌,没有内乱。百姓安居乐业,朝廷运转有序,四海升平,天下太平。
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那个声音……问得对?
为什么他会觉得,这片盛世之下,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萧景琰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纹深刻,像岁月的沟壑。这双手,曾经握过刀剑,批过奏折,扶过百姓,也沾过鲜血。它创造过,毁灭过,建设过,也牺牲过。
而现在,它只是在颤抖。
轻轻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萧景琰握紧拳头,试图止住颤抖。但没用。那股寒意从骨髓深处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心脏的位置,像一把冰锥,缓缓刺入。
他闭上眼。
脑海里,那张巨大的、扭曲的笑脸,又一次浮现。
还有那个声音:
“盛世……”
“……无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