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萧景琰接过了话，“如果注定要死，那就死得明白点。总比糊里糊涂被人害死强。”
两人同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岁月的沙哑。
“那一次我们赢了。”林默说，“但赢得惨烈。‘镜魇’被击退，但没有消失。它变成了‘虚无之影’，潜伏在集体潜意识的深处，等着下一次爆发。”
“所以后来治国那些年，”萧景琰说，“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真正消除它。严刑禁止谈论？不行，越禁传得越凶。用另一个传说覆盖？风险太大。最后发现，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百姓活得踏实，活得有盼头。恐惧源于不安，不安源于匮乏。如果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冤可申，有法可依，那些怪力乱神的传说，自然就没了滋生的土壤。”
“所以我们吵过很多次。”林默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怀念，“你要推行新政，减轻赋税，整顿吏治。我觉得太急，触动利益太多，怕引起反弹。你说，长痛不如短痛。我说，欲速则不达。”
“每次吵完，”萧景琰笑道，“你就跑到翰林院，把自己关在档案库里，几天不见人。然后某天夜里，又会递一份折子进来，上面写满了数据和案例，证明你的观点。我也会让人把折子送回去，在上面批注，再送回去。来来回回，有时候一份折子能被我们改得面目全非。”
“但最后总能找到折中的办法。”林默说，“因为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让这个国家更好。”
萧景琰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悠远。
“后来我退位了，你致仕了。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年也见不上一面。但我知道你在城西的院子里，养花，看书，偶尔写点东西。你也知道我在这宫里，偶尔批批折子，更多时候是在养病。”他顿了顿，“但我们都在看着，看着这个我们曾经并肩守护的江山，看着启明一步步成长。”
林默看向萧启明，目光温和：“他做得很好。”
“是很好。”萧景琰也看向儿子，眼里满是骄傲，“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所以我可以放心了。”
这句话说出来，殿内的气氛忽然变了。
之前的回忆是温暖的，带着笑意。但此刻，温暖之下，那股一直潜藏的、冰冷的现实，终于浮出了水面。
萧景琰重新看向林默。
“默卿，”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一生，能与你相遇共事，是朕之大幸。”
他用了“朕”，但语气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老友的诚挚。
“我们联手斗过权臣，斗过鬼神，治过天下，吵过架，也喝过酒。”萧景琰继续说，“这一路走来，跌宕起伏，惊心动魄，但回头看看，竟觉得……不枉此生。”
林默的嘴唇开始颤抖。
“可惜，”萧景琰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遗憾，“不能与你对弈到终局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林默心里。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椅子向后挪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踉跄着向前两步，走到萧景琰面前，然后——这个七十六岁的老人，缓缓地、重重地跪了下去。
不是君臣之礼。
是朋友之礼。
萧启明下意识想扶，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着林老跪在父亲面前，看着父亲伸出手，握住了林老的手。
两双苍老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烛光下，那些皱纹和斑点清晰可见，像岁月刻下的沟壑。
“陛下……”林默开口，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景琰兄。”
萧景琰的手紧了紧。
“一路……”林默的眼泪终于滚落，顺着脸上的沟壑，一滴，又一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走好。”
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颤抖，泣不成声。四十多年的光阴，从猜忌到信任，从君臣到知己，从并肩作战到遥相守望——所有的情感在这一刻决堤，汹涌而出。
“这盛世，”林默用力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一些，但做不到，“这未来，我会看着。也会帮着启明，守好。”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重量。
萧景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欣慰的、释然的、终于可以放下的点头。
他松开林默的手，示意萧启明扶他起来。萧启明连忙上前，将林老搀起，扶回椅子上。林默坐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泪水还在无声地流。
萧景琰最后望向儿子。
他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呼吸也变得急促。但他还是强撑着，用尽最后的清醒，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启明。”
“儿臣在。”萧启明跪了下来，跪在父亲面前。
“明日之后，”萧景琰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便是这帝国唯一的太阳了。”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儿子的脸颊。手掌冰凉，但萧启明觉得那温度烫得灼人。
“记住，”萧景琰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光，不仅要亮。”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更要暖。”
话音落下，他的手从萧启明脸上滑落，垂在身侧。眼睛缓缓闭上，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他睡着了。
或许是最后一次，真正安稳的睡眠。
萧启明跪在那里，看着父亲沉睡的容颜，看着那脸上终于舒展开的皱纹，看着那嘴角若有若无的、平静的弧度。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废墟里，悄然生长。
林默睁开眼，擦去脸上的泪。他看向萧景琰，又看向萧启明，然后缓缓站起身。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但平静，“让陛下……好好休息。”
萧启明也站起来，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转身，搀扶着林默，向殿外走去。
殿门打开，又合上。
烛火在殿内静静燃烧，照着那个在圈椅里沉睡的老人。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但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的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