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看着那几缕黑得发亮的头发,一时语塞。
“你师父?”
姬斩月闻言一顿,声音不由颓了下去:“嗯,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师父,但见不到了。”
“懂了,节哀。”雷诺了然。
“……我觉得你可能不懂。”
“没事,你不用解释,我理解。”他把炭笔还给姬斩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灰:“理论先到这儿,该感知和体质了。”
感知和体质是联邦星系对人身体素质的强弱划分。
“你的体质至少A往上。”毕竟能徒手撕机甲的,他见过的她是头一个,哪怕撕的只是普通的战斗型机甲。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之前控制机甲的那种能力,平时是怎么用的?”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她能怎么说?说那是神识,是她用千年温养出来的灵识,外放可探方圆百里,内收可察自身毫厘?
“额……”她想了想,对他比划:“把注意力扩散出去,就是一种感受。”
雷诺点头:“差不多,机甲的感应模块就这样。”
他在一旁的废品堆里扒拉,从一个驾驶舱里拆下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片,走回来递给姬斩月:“感应模块的核心元件。”
姬斩月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金属片。
雷诺看她眼睛都直了,有点想笑:“把它贴在机甲关节上,机甲关节每一次受到的力,都会通过这个转化成信号,传到驾驶舱的全息屏幕上,你要屏幕来判断机甲的状态。”
“那我要不看呢?”她字还认不全。
“不看屏幕就感受不到。”
姬斩月皱起眉头,这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原以为机甲像修士的肉身一样,驾驶员和机甲之间是“一体”的关系,心手相应。
“有没有办法不通过屏幕直接感受到?”她问。
“有。”雷诺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联邦目前最先进的神经链接系统,可以直接将感应模块的信号接入驾驶员的脑神经,驾驶员能像感受自己的身体一样感受机甲。”
“那就对了,”姬斩月的兴奋地拍手,“我想要那个!”
“……那是联邦高级技术,需要极高的感知。”雷诺看着她,“感知,也就是精神力低于B级的人接入,一分钟之内就会被信息流冲垮脑神经,轻则昏迷,重则永久性脑损伤死亡。”
姬斩月想了想:“那我的够吗?”
“不知道,”雷诺说:“需要专门的仪器测,但你能操控没装神经链接系统的机甲……”他顿了一下,“我的猜测,不低于A级。”
“算高吗?”
“算,但在四大军校里,这种人很多。”
“四大军校又是什么?”姬斩月打破砂锅问到底,“还有那个神经链接系统,黑市能买到吗?”
“……你先学会手动开机甲,再想别的。”雷诺有些头大。
“哦。”
他站在姬斩月面前,微微低下头,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她:“接下来我试着链接你,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直接告诉我,我会停。”
姬斩月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就感觉到一根细细的“丝线”触碰了她的识海边缘。
还能这么用?
姬斩月好奇地用自己的神识碰了碰那根丝线。
一瞬间,她“看”到了雷诺整个身体的能量流动,感受到了右肩关节深处有一处旧伤,最清晰的是整条脊椎两侧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那是长期承受过量负荷后的慢性损伤。
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伤。
姬斩月猛地睁开眼睛。
雷诺已经断开了链接,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但神情没有变化。
“你感觉到了什么?”他问。
“你——”姬斩月想了想还是如实道:“好惨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雷诺不理她,继续说:“这就是感知链接。我把我的身体感受分享给你,就像机甲把感应模块的信号分享给驾驶员。你刚才体验到的是最基础的,接下来……”
“你经历了什么?”姬斩月还是忍不住好奇。
“你不需要知道。”雷诺靠在废弃的机甲旁,双手抱在胸前:“你只要知道你能接收到多少。普通人在第一次感知链接中只能分清痛不痛,分不清具体位置。你能分清楚,说明你的感知精度非常高。”
“好,那继续?”姬斩月嘴巴撇了撇,她就不应该有好奇心。
“嗯,我现在的状态,链接最多维持二十分钟。超过这个时间,我的感知精度会下降,传给你的信息就会有误差。”
姬斩月看着他,忽然想起老拐说过的话“这小子肌肉和骨骼肌肉密度高得很。”还有他昏迷时说的“虫族、实验、耗材。”她没有再问,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
“够了,”她说,“继续。”
雷诺看了她一眼,重新建立链接。
这一次,姬斩月不仅接收了他的身体感受,还“看”到了他操作机甲时的感知画面。那是一种很奇特的体验,是一种动态的“感觉图像”。他把整个驾驶过程拆解成数百个微小的感知片段,一个一个地让姬斩月去“感受”。
姬斩月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接收这些信息,这些感受被她千年修炼打磨出的身体直觉一一吸收和转化,体修的肌肉记忆开始在新的领域生根。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雷诺正靠在对面的机甲残骸上,脸色苍白,额头的汗已经沿着鬓角滑下来,呼吸比之前也急促了一些。
“多久了?”姬斩月问。
“再有一分钟,你又可以把我捡回去一次了。”
“……你可以早点说。”
“还没到约定时间。”
真是个怪人,姬斩月腹诽。
“走吧,”姬斩月走到跟前,对他伸出手:“今天可以了。”
雷诺没有拒绝,借着伸过来手,撑着机甲残骸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衣服:“你学会了多少?”
“大概五成吧。”姬斩月收回手。
雷诺嘴角弯了一下:“五成?我吹牛都不敢这么吹。”
“不信明天试试。”
“你先把操纵杆和踏板的位置弄明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废品场时,天空已呈现出一种被矿尘染过的灰橙色,远处的棚屋区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像极了她以前在山间捕过的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