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她是孑然一身的孤魂，是被天地摒弃的异类，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孤身熬过数万载黑暗苦难。可如今，她有深情不负的良人，有天真可爱的稚童，有安稳山居，有岁岁烟火，人间温暖，尽数拥入怀中。

不过片刻，沈樾之端着两碗温热的清水走出竹舍，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温润适宜。他将两碗温水递到二人手中，自己则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们。

秋夜晚风轻轻拂面，带着山间独有的清冽与花香，吹散白日余温，带来满院安宁静谧。天际星子愈发明亮，疏星朗月，清辉浅浅洒落，铺满整座竹院，将三人身影映得温柔绵长。

阿芜捧着温热的水杯，小口小口抿着，暖意从舌尖蔓延至心底，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她抬眸望着漫天星辰，忽然轻声开口：“姐姐，以前是不是很苦呀？”

孩童懵懂，不懂仙魔殊途的纠葛，不懂宿命碾压的苦楚，不懂血海深仇的煎熬，可她能隐隐感知，先生与池檀姐姐的从前，定然满是风雨磨难。

池檀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扬起浅淡释然的笑意，目光望向身侧立在月色里的清逸男子。

月色落在沈樾之眉眼间，温柔了他万年清冷的轮廓，眼底盛满独属于她的温柔深情，岁岁不变，坚定不移。

“从前是苦的。”她坦然轻声作答，无半分不甘怨怼，只剩历经风雨后的释然安稳，“可所有的苦，都止于遇见你先生的那一刻，都散在如今岁岁安稳的时光里。”

所有深渊苦难，所有杀伐孤寂，所有宿命不公，所有遥遥相思，都在他数万载不离不弃的坚守里，在如今烟火寻常的温柔里，尽数消解，尽数圆满。

沈樾之缓步上前，站在她身侧，垂眸望着她温柔眉眼，轻声补道：“过往风霜皆为序章，余生朝夕皆是温柔。”

他踏遍三界绝境寻她，逆道而行护她周全，舍弃九天至尊繁华，挣脱天道千年桎梏，所求的从来不是万古流芳，不是三界尊崇，只是她一世安稳无忧，只是岁岁朝夕长相守。

夜色渐深，山间愈发静谧，唯有竹风簌簌、虫鸣浅浅，溪水叮咚的轻响远远传来，交织成最温柔的山居夜曲。

青石台上的野花花瓣，在月色晚风里静静舒展，草木花香愈发清甜，萦绕在庭院四方。

阿芜喝完温水，将空碗轻轻放在青石桌上，乖乖坐好，托着腮看向两人，满眼期待：“先生，现在可以讲故事啦。”

沈樾之颔首，顺势在青石石凳上落座，抬手轻轻让池檀安稳倚在自己肩头，姿态温柔缱绻，岁月安然。

“便讲讲百年前，我踏遍魔渊寻她的旧事。”

他的嗓音清润低沉，裹挟着夜色的温柔，缓缓漫开。没有惊心动魄的跌宕波澜，没有泣血凄楚的苦楚控诉，只是平平淡淡的字句，缓缓诉说着那段无人知晓的煎熬与坚守。

彼时仙魔大战落幕，天地残破，灵气紊乱，三界皆言魔尊池檀殒命于战火之中，普天同庆邪魔消散，唯有他不信、不舍、不甘。

他顶着三界悠悠众口，扛着天道重重责罚，褪去仙尊冠冕，卸下一身权责，孤身踏入终年黑雾弥漫、戾气蚀骨的魔渊绝地。那里万年寒雾不散，戾气吞噬仙元，步步皆是绝境，寸寸皆可殒命，无数上古凶兽蛰伏其中，连仙门修士都不敢踏足半步。

他在无边黑暗里跋涉三月有余，日夜不休，不眠不息，耗尽大半仙元，数次险些神魂俱灭，孤身踏遍魔渊每一寸土地，闯过万千凶险绝地，从未有过半分退缩迟疑。

支撑他走下去的，从来不是天道大义，不是苍生责任，只是心底那一点执念，那数万载不曾熄灭的相思。

他知晓，那个被困在黑暗绝境的女子，一生太苦、太难、太孤单，他绝不能让她孤身湮灭于无边黑暗，绝不能让她背负一世污名，落得无人收骨、无人惦念的结局。

终于在魔渊最深处的寒潭底，寻到了冰封沉睡的她。

彼时的池檀，周身被千年寒毒冰封，浑身覆霜，气息微弱几近断绝，满身戾气缠绕，毫无半分生息，如同一尊破碎冰冷的玉像，静静沉在寒潭深渊，无人问津，无人怜惜。

那一刻，执掌三界万古、从无半分波澜的仙尊之心，第一次彻彻底底慌乱崩塌。

世间千万劫难他皆无惧，天地倾覆浩劫他皆可坦然面对，可唯独看见她这般破碎绝望的模样，心底只剩无尽惶恐与心疼。

他不惧逆天而行，不惧三界唾弃，不惧天道惩戒，不惧万载骂名，从那一刻起，他心中再无天道规矩，再无三界苍生，唯有一念，护她归来，予她余生安稳。

听闻温柔平缓的字句缓缓流淌，池檀静静靠在他肩头，眼底泛起浅浅温润水光。

那些她以为无人知晓的隐忍孤苦，那些她深埋心底的卑微怯懦，那些无人见证的绝境挣扎，他尽数亲历，尽数知晓，尽数珍藏，尽数温柔救赎。

世人皆道仙尊无情，清冷寡欲，可唯独她知晓，他的深情最沉、最真、最滚烫，跨越万年光阴，冲破正邪壁垒，逆遍天地规则，只为护她一人周全。

一旁的阿芜静静听着，小小的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泛起浅浅湿意，小声道：“原来姐姐以前受了这么多苦，先生找姐姐的时候，也一定很害怕吧。”

沈樾之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温柔释然：“都过去了，所幸，皆有归处。”

所幸他未曾放弃，所幸她撑过绝境，所幸风雨散尽，所幸终得团圆。

夜色温柔，月色溶溶，细碎星光落满竹院，晚风携着桂香与花香，温柔缠绕在三人周身。

青石台上的花瓣静静晾晒，待来日风干成香，便能做成随身香包，锁住这秋日山居的温柔。

阿芜听着旧事，渐渐放松下来，靠在石桌旁，静静看着月色下相依相伴的两人，眼底满是安稳欢喜。

她不懂世间情爱轰轰烈烈的纠葛，却知晓，先生看向池檀姐姐的目光，藏着世间最深、最真的温柔，岁岁如一，从未改变。

山间夜风微凉，却吹不散庭院里融融暖意。过往数万载的寒凉孤寂，尽数被此刻的烟火温柔抚平。

池檀抬眸望向漫天星月，又侧身看向身侧温柔相守的良人，看向身旁天真烂漫的稚童，心底盛满圆满安宁。

挣脱宿命，逃离黑暗，洗尽铅华，褪去锋芒，原来人间最好的归宿，从不是登顶巅峰、傲视三界，而是寻一山清幽，守一人情深，伴稚童长大，度岁岁朝夕。

仙魔旧梦皆成过往，天道虚妄尽化烟尘。

从今往后，叠云峰上，春观山花烂漫，夏听溪涧听雨，秋拾落英留香，冬赏漫天飞雪。朝有清风晨雾相伴，暮有落日归人相依，无纷争，无别离，无亏欠，无风霜。

清霜旧影尽数褪去，岁岁朝暮，皆归于檀，皆归于暖，皆归于此生永不落幕的圆满温柔。

夜色渐深，星月愈明，竹院安然，岁月绵长，人间万般温柔，尽数落于这一方山居朝夕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