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终于从公主府驶离,缓缓驶进宫墙。
暗探来报,齐王和解侯去了齐王名下的产业长春院。
新皇皱眉,“长春院?”
暗探不敢回话。
旁边伺候的康荣不得不硬着头皮迎难而上,“长春院里回廊曲水,养护得四季如春,极为雅致。文人墨客都好去,听说里面伺候的小倌也都才艺双绝。”
暗示到了,他赶紧描补,“里头清净,也是个吃饭散心的地儿。兴许齐王殿下和解侯是去品品茶、听听小曲……”
“说啊,怎么不继续说。”
孟衢明低声笑。
小倌。
南风馆啊。
日下城里很有些达官贵胄好这个。
包括先帝,也蓄养男宠。
他这个弟弟真的酷肖先帝,都很会把一些好名字弄得乌烟瘴气。
金鳞阁是。
长春院更是。
康荣和暗探早已跪地磕头。
挑出脖子上挂着的无事牌摩挲那块凉玉,孟衢明支着头的手指探了下耳边银针,声音里没有负面情绪,“大长公主家里那位不是很喜欢我的小解侯吗。告诉他,解千愁现在就在长春院里等他。”
*
公主府外。撂下那句“既用且疑”,解千愁懒得听,齐王究竟在说些什么鬼话。
他只知道这两位姓孟的,轻轻一斗法,就把他妹妹的名声赔进去了。
华枝公主说:自家的姑娘,以后有喜欢的人,就招赘;没有合心意的,那就在家做一辈子的姑奶奶。
他解家的县主是不愁与谁家结亲,更可以随意在家做一辈子姑奶奶。
但。
凭什么无端受殃。
况且,这两位,无一对他妹妹有真心。
嘿,就纯找事儿。
就算孟衢明和孟熙载背上共抢一女的恶名,也不妨碍他俩继续争权夺利,锦衣玉食地被他人跪拜。可是,从此,他妹妹身上,被当今天子和天子亲弟齐王争相聘娶、以致当街争抢的烙印,可就难洗掉了。
解千愁无可避免地想到了纪王。
纪王总是更温吞。
也许同样情况下,他不如孟衢明果断,能立刻想出此等馊主意,让齐王党的心思付诸东流。分明,他已经搞定了齐王,本不需要孟衢明想他那该死的办法,本不需要他妹妹付出任何代价,这件事也能完美解决。
他能,所以不介怀纪王有所不能。
纪王有纪王的好处,他真的温和,真的优柔寡断,真的喜欢解千愁帮他拿主意。
也真的在乎他所在乎的。
犯事被贬三年,纪王是没能耐把他捞回来,但解家太平无事了三年。
仰靠着树干,解千愁叹气,孟衢明怎么不多想一点,比起损害丝毫自己妹妹的名声,他情愿折自己千百倍的声价。
解千愁出窍神游。
晾着不停示好的齐王。
齐王脸上浮现第一丝不耐烦时,解千愁蹙眉流露委屈,他叹着气,轻唤了声:“殿下。”
素日飞扬的眉眼微微耸拉,轻拢淡烟愁。但他又是高傲倔强的,不愿意在人前显出软弱,仔细一看,才能从扬起的脖颈线条上找出惫懒疲态的蛛丝马迹。
解千愁什么时候犯过愁呢。
被这双眸子专注地看着,低声呼唤“殿下”,是曾经独属纪王的待遇。
不是喊他哥的“四殿下”,也不是喊他的“五殿下”、“齐王殿下”。
而是“殿下”。
唯一的殿下。
齐王一怔,不爽烟消云散。
孟熙载禁不住慨叹,他哥唯一干的好事就是杀了纪王。
纪王死得真好。
“殿下,”解千愁继续说,“我母亲仅有我兄妹二人,我是个断袖,现在我妹妹也不好议亲了。”
他淡淡地掀起眼皮,眼褶弧度艳鬼一样勾人,“殿下欲看我百年解家绝后呼?”
齐王垂眸。
他认同这话。就像解千愁喜欢他,他也真心想跟解千愁好。两人一直好下去,也不错。但等他登基之后,也是要迎娶皇后宫妃,绵延孟家子嗣的。
没跟解家商量,就贸然上门宣旨,此事不地道。愧疚顿生,他连解千愁招惹的桃花债也不计较了,先有个儿子也觉得无甚所谓了。
开口哄道,“你莫要伤心,我明儿把你那孩子弄回来,送与姑母养在膝下。姑母得了孙儿养着,自然也就开心了。”
此话糊涂。
一出口孟熙载立马后悔。
那孩子不能这么早还给解千愁!
全身寒毛倒竖,孟熙载惊恐自己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就被解千愁弄得五迷三道至此!
好在解千愁没叫他为难,安静了几息后说,“有殿下这话,我就知道殿下心里也是有我的。”
“但当务之急,是孟衢明那边怎么办。”
解千愁叫起孟衢明的名字毫无负累,齐王又听得心头舒爽。
很难再计较,那隐隐的失控感。
有多少人跟他投诚的时候,说的那叫一个赤胆忠心。实际上,连说出“孟衢明”三个字的勇气都没有。
“皇兄如此与我争锋相对,想必也容易迁怒怀疑你。”孟熙载想都没想,第二次告诉解千愁是谁给他出了主意,“那王从璔道行太浅,出主意的时候也不多想想,让你在皇兄面前难做了,要怎么办。”
嘴上说着,齐王动作不停,伸手去勾解千愁的手指,“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我们换个安静点的地方。”
任由孟熙载捏住手指,随意他安排去处。
余光瞥见那辆装饰朴素的马车,在看热闹的人散场后终于动了车毂,解千愁嘴角勾出浅淡笑意。
对不起了,我亲爱的陛下。
我不痛快,您也不许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