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收鞘的瞬间,最后一缕魔烟散在了风里。
凌青玄转身走向密林深处,没有回头。
山风卷着秋叶簌簌落下,浅黄的叶片纷纷落在他素白的衣袂和剑穗上,又被风卷走。
袖口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是刚才挡魔物时被抓伤的,可他浑然不觉。
脚步孤清得像一道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自有记忆起,他就是一个人。
没有师门,没有亲人,连名字都是某天坐在河边,看着水中青玄色的天,随口取的。
无根浮萍,在天地间漫无目的地漂泊。
行至何处,去往何地,停在何方,全凭心底一丝模糊的感觉。
神魂里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过往是一片漆黑的空白。
只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在心底回响:
“找到灵汐珠。”
他循着那股清辉,一路直至青云溪畔,直至撞见那个捧着灵珠的少女。
少女周身灵韵澄澈,竟与那枚莹白灵珠的气息,相融相生。
珠不排她,她亦合珠,彼此之间似有着羁绊。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心魂,突然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地震颤起来。
那种陌生的悸动让他很是慌乱。
匆匆嘱咐了两句,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灵珠在她手里,很安全。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却无比坚定。
可找到灵汐珠之后呢?
他不知道。
林雾渐浓,夜色如烟。青云山深处的密林,时而幽暗,时而明亮。
孤身行走在密林里,素白的衣摆扫过铺满落叶的小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林间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虫鸣,更衬出周遭的寂静。
天色暗得异常。
凌青玄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
原本皎洁的圆月,缺了一角,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一团浓重的暗影吞噬着它。
眉心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想是望日又至了。
可今日的疼,为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月亮被吞噬得越来越快。
最后一丝清辉消失,眉心的疼痛骤然炸开,像万箭穿心。
凌青玄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一手抚额,另一只手攥紧剑柄,指节泛白。
林间雾气愈发浓重,寒意顺着衣料侵入肌肤。熟悉的空落感,像一条毒蛇钻进他的身体。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袍,顺着下颌滴落在落叶上。
林间的虫鸣戛然而止,连风都停了,天地间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意识像被潮水淹没般,一点点地沉下去。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再次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白色光晕。
凌青玄撑着地面坐起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一望无际的水域边。
水面碧波万顷,澄澈如镜,清晰可见绿油油的水藻和洁白的鹅卵石。
走近,水的中央开始向两边分开。
中间的水向两边卷去飘浮到天上,直直地分开一条宽敞的路来。
抬头望去,路的尽头是一小片笼罩在薄雾中的陆地。
甚是疑惑。
他犹豫了一下,抬脚踩上那条小路。青石路面冰凉坚硬,踩在上面却很稳。
路是实的,凌青玄放心地把第二只脚也踩上去。
越往前走,雾气越淡,小岛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只有一棵枯树矗立在中央。
那树极高极粗,枝干虬结,却凋零枯槁,没有一片叶子,树皮干裂得像老人的手掌,浑身都是刀劈斧斫的痕迹。
树下,一个头戴青竹箬笠、身披棕编蓑衣的老者,正拿着一把木锄,慢悠悠地在土里刨着什么。
老者动作悠然从容,与这片荒芜死寂格格不入。
可当下天上无雨,老者为何做这打扮。
凌青玄走上前,躬身行礼。
“晚辈凌青玄,误入此处,叨扰了老丈。”
老者闻声,缓缓直起佝偻的身子,慢悠悠回过头来。
一副慈祥的模样映入凌青玄的眼帘。
鹤发疏落,鬓边银丝散乱轻垂,脸上沟壑纵横,却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后生看着眼生,想来是第一次踏足这方寸秘境。”
老者抬手捻了捻下颌的几缕稀须,语气温和。
“晚辈唐突,不知如何误闯秘境,扰了老丈清净,还望恕罪。”
“后生甚是有礼。”
老者笑眯眯上前,伸手扶起他,掌心带着暖意。
“老叟已一个人在这秘境许久,如今有人拜访,甚是欢喜,莫说叨扰。”
“敢问老丈,这是何处?此地四水环绕,却为何如此荒芜?”
凌青玄露出疑惑的神色。
“哈哈,后生倒是好奇。”
老者闻言,仰头朗声笑了起来。
“这里四下皆是咸涩盐水,草木灌溉不得,只能等待天降甘霖。”
老者指了指四周。
“老夫则是在守着这棵老树,等它重新发出枝桠。”
凌青玄抬眼扫过眼前这枯槁无叶的大树。
树皮干裂,毫无生机,实在看不出半分复生的可能。
“种树?此树如此残败,如何还能发得芽来?”
“哈哈,不急不急,万事皆有定时。”
老者的笑声温和醇厚,眯起眼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