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袖口沾着朱砂印,右手甚至还捏着半杆狼毫,想来是正批改卷宗,听见动静就直接出来了。
看见阶下站立之人,他先是顿了半拍,眼里漫出惊讶,随即嘴角弯起来:“白兄,还真是你啊,方才见着那枚玉佩,我还有些惊讶,百年未见,白兄终于舍得离开你的忘川渡了。”
白泽闻之笑道:“正是因为许久未见,才想来看看贤弟你。”
沧澜掌门忙侧身把人让进来,顺手把笔搁在门边的砚台上:“快请进,知道你爱喝松针茶,刚刚添好炭火,煮起来。”
殿里很静,只有窗边茶炉咕嘟咕嘟的声音。
松针的清苦气混着檀香,溢满整间屋子。
茶案是旧的,木纹磨得发亮,两个粗陶茶盏摆得整整齐齐。
沧澜掌门拎起陶壶,沸水顺着壶嘴流进盏里,茶叶打着旋儿舒展开,香气跟着漫上来。
他把茶盏推过去,自己也跟着坐下来:“白兄,快尝尝。这是今年新采的松针,青云山后山阴坡所植,今年的长势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好,白兄甚有口福。”
白泽笑着,端起茶盏,抿了抿温热的茶,道:“真好啊,还是这个味道。方才在山门外时,我闻到丹房飘出药香,混着松脂味,同几百年前一模一样,云松可还守着他那丹炉?”
沧澜掌门道:“黑风岭一役,伤了许多弟子,他那丹炉就再没熄过火,没日没夜熬制伤药,甚是忙碌。”
白泽看了一眼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说到忙,你这掌门当得,看起来比当年预想的还要操心?我可还记得,某人刚接掌印那会儿,半夜溜到我的渡口,蹲在石头上喝酒,说要撂挑子同我一起去摆渡。”
沧澜掌门闻言,笑着摇摇头:“哈哈哈,少不更事,少不更事。”
两人都笑起来。
茶烟袅袅,模糊了窗棂的影子。
白泽又啜了一口茶:“忘川没什么变化。今年,彼岸花开得盛,漫到渡口边,连对岸的鬼差都喜爱摘两朵,别在腰上当装饰。”
沧澜掌门笑道:“犹记得那年去找你,忘川成片的彼岸花,那美景,真是令人惊叹。”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二人叙着旧。
茶换上两道,茶汤也渐渐淡了。
沧澜掌门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盏,看向对面的人,温声道:“我知道,白兄守着忘川,平素忙碌,走不开,白兄远道而来,是不是鬼界出什么事了?”
白泽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慢慢放下道:“一切都逃不开贤弟的眼睛。没错,的确有几件事想与贤弟商量。”
沧澜掌门恭敬道:“白兄请说。”
“其一,是一件好事。北疆莫梭古城那缕水神的残念,前几日终于散了,困了几千年的魂结解开,水神魂魄归位,进入轮回,阴阳两界之气终于顺畅许多。”
沧澜掌门点头道:“没错,我知晓此事,此事正是门下弟子所为。”
“贤弟文韬武略,门中弟子更是卧虎藏龙啊。”
“白兄谬赞了。”
“另一件事,就没这么省心了。”白泽捧着杯盏,语气缓了下来,“魔族的手,已经伸进了鬼界。”
“竟这么快?”
“没错。前些日子,我在巡查渡口之时,发现西边界缝中有三处魔阵,因皆在乱葬岗下,难以察觉,故而不曾被巡兵发现。经过我的反复核对,我确认正是魔族的法阵。”
沧澜掌门的眉头微微蹙起来,殿中气氛跟着沉了几分。
沉默片刻,道:“他们是冲着轮回井去的?”
“十有八九。”白泽点头,“轮回井掌管天地五界之轮回,若让魔界得手,借势控制魂灵、倒乱阴阳,头一个遭殃的就是人界。”
沧澜掌门指尖轻轻叩着茶盏的边缘:“黑风岭一役,魔阵已经布到云安城脚下,如今鬼界边界也生异状......他们这是南北同时动手,胃口不小。”
白泽垂眼吹了吹盏中浮起的茶叶,茶汤漾开细碎的波纹:“何止是胃口大。三处魔阵藏得极深,昼伏夜长,日日啃食界壁,寻常鬼差近不得身。我已调派阴兵守在阴河口,只是,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殿里安静片刻,只有茶炉的水还在轻轻咕嘟。
松针的香气混着檀香,慢慢裹住两人的话音。
沧澜掌门似乎想起什么,眼神明亮起来,抬眼看向他:“他们费这么大功夫渗进鬼界,单一个轮回井,怕是撑不起这么大的阵仗。他们,是不是在找什么其他东西?”
白泽缓缓点头道:“没错,贤弟与我想到一处,我担心轮回井只是幌子,他们真正要找的,是幽泉冥石。”
沧澜掌门道:“是那枚沉在奈何桥下的阴河底,镇住鬼界千年阴气,也影响着轮回禁制的神石吗,若真让魔族得手,借冥石之力打破轮回,别说人界,五界的阴阳都会被翻覆过来。”
白泽道:“正是此物。”
沧澜掌门沉默了下来。
窗外的日影又往西挪动半寸,落在他袖口的朱砂印上,晕出一点暗红。
“幽泉冥石......”沧澜掌门喃喃道,“原来,它当年沉入了阴河的深处。”
白泽点点头:“若不是魔阵一路向阴河方向延展,我也未必能将两件事串到一起。按照他们现在的进度,不久,就能靠魔阵戾气冲开阴河的结界,破开轮回井。”
沧澜掌门蹙眉道:“绝不能让鬼界落入魔族之手,白兄是否需要助力,若有需要,请尽管开口。”
白泽闻言摆了摆手,笑道:“我已调派阴兵守在界缝处,鬼将也轮班值守,魔族一时半会儿进不来,但仙界若是大张旗鼓闯进鬼界,反倒会扰乱阴阳秩序。但是,我还是想到可以进阴河底的人,此人就在青云山。”
“此人是谁?”
“去北疆莫梭古城,平息水神残念的那名弟子。”
沧澜掌门微微蹙眉。
白泽放下茶盏,继续道:“水神千年残念,加之古城戾气,不是寻常修士可以近身。而那名弟子可以抚平残念,足见其神魂沉稳、心境正直。阴河底幻相丛生,最会扰人心性,那名弟子定能够理顺幽泉冥石的气场,修复鬼界的结界。”
“我已知晓,白兄,且让我与那名弟子讨论一番。”
白泽点点头,掏出一个物件:“这是鬼界通行令牌,有了它,便能顺利进入。”
“有劳白兄周全。”沧澜掌门接过,拎起陶壶,给两人盏里重新添上热水。
白泽看着盏中重新舒展开的松针,缓缓点头。
茶烟再次袅袅升起,殿里的气氛稍稍松快了些。
窗外,夕阳斜斜切过檐角,把竹影拉得很长。
晚风穿林而过,沙沙的声响混着茶炉的咕嘟声,显出几分难得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