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残魂被冥石外泄的沉郁气息引来，乌泱泱地聚成几条光带，顺着暗流往这边飘来。
“来了！当心点啊兄弟。”神荼低喝一声，巨斧横挥而出。
斧风劈得水流翻涌，前排几道残魂光带被拦腰扫中，登时散成几缕黑气。
可它们打个旋，又重聚成形。
这回，它们直接趴在仙障的缝隙上，努力往凌青玄的方向钻。
“这些东西真是可恨，怎么都杀不干净，啐！”神荼发起虎来，又是一斧子劈上去。
郁垒长戈斜挑，戈尖的鬼火打散趴在缝隙上的残魂，烧得滋滋冒出白汽。
“大哥，不用追着杀，守住圈子就行。等凌仙师熬过这阵，我们立刻就走。”
残魂越聚越多，黑压压围着几人打转。
水流里的腥气也越来越重。
神荼巨斧舞得风声猎猎，可架不住东西多。
两道光带借着暗流掩护，从上方绕过来，直扑凌青玄的头顶。
一道金红焰光飞速掠至，精准地烧光那两道光带。
毕方振翅悬在半空，翅尖的火焰往四周散出一圈，形成薄薄的火幕，把漏近的残魂全部消灭。
它清唳一声，随即敛翅，落在凌青玄的旁边。
它翅尖的金红焰光轻柔地收起，像层暖纱似的抚住他的心口。
一蓬赤羽，轻轻地蹭着他的鬓角，一点点往他体内渡着温和的火气，压下他体内乱窜的阴寒气息。
苏晚璃站在一旁，将灵汐珠的暖光也悬在他身侧，守护着他的心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凌青玄绷紧的肩背才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缓缓松开手，撑着地面弯腰喘气。
胸口起伏得厉害，鬓发湿透了，贴在额角。
苏晚璃连忙搂住他：“青玄，你还好吗？”
凌青玄摇了摇头。
他抬起左手，摊开掌心。
借着仙障的青光与毕方的火焰，众人能清晰看见他掌心的印记。
原本五片舒展的枝叶旁，抽出了第六枝嫩芽。
银纹缠在嫩枝之上，和幽泉冥石上的纹路一模一样，正缓缓发着微光。
“第六株。”苏晚璃惊道。
神荼凑过来瞅着，同样吃了一惊：“冥石这是......认主了？从未听说过......它竟能钻进活人的体内。”
郁垒似乎想起什么：“大哥，我曾听白泽渡君说过，幽泉冥石本就是从天而降，落入这片阴河，难道这神石的来源，与凌公子神魂相合？”
凌青玄的头虽然疼痛，此刻大脑却清明了许多。
方才那阵剧痛里，涌进来无数碎片——忘川的潮起潮落，奈何桥的人来人往，千百年的晨昏雨雪，千百年的前世今生。
一切都如走马灯似的晃荡。
此刻终于都沉下去，只剩一股沉凉的气息，安稳地卧在他的魂树旁。
“大家不必担心，我......没事了，我们快走吧。”他声音还有些哑，但他冲苏晚璃微微点头，示意她放心。
郁垒的目光落在凌青玄心口的位置，道：“冥石认主，你的神魂里带上它的气息。用不了多久，魔族就会察觉到鬼界的异动，我担心到时候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你。”
凌青玄道：“我倒无妨，只是他们既是奔着神石而来，找不到石头，必定会向鬼界增兵。往后这奈何桥，怕是不会太平了。”
“怕他不成？”神荼把巨斧往地上一顿，震得泥沙都晃起来，“老子守桥千年，什么邪祟没见过。要真敢打过来，便叫他们有来无回！”
郁垒接过话头，看向凌青玄与苏晚璃，神色郑重道：“今日我们四人并肩退煞，也算共过患难。日后魔族若大举进犯鬼界，还望仙门能施以援手；反之，仙门若有需要之处，只需传信白泽渡君，我兄弟二人定鼎力相助。”
“就是这个意思。”神荼一拍大腿，仿佛郁垒把他想说的都说了出来，“四界同气连枝，同为兄弟啊。”
“二位将军不必担心，天地有难，青云山绝不会坐视不管。”苏晚璃道。
话音刚落，紧挨着苏晚璃的毕方忽然振翅飞起，绕着四人缓缓转了一圈。
金红色的焰光在昏暗的河底划出一道圆弧。
它清唳一声，声透水流，随即重新落回苏晚璃身侧，用赤羽蹭了蹭她的鬓角。
翅尖的火苗轻轻晃着，像是也应下这份约定。
“连神鸟都点头了，哈哈哈好，这盟就算定下了！”神荼哈哈大笑道。
四人顺着来路往回飘去。
毕方在前方开路，焰光驱散周遭阴寒。
沿途再没遇上大股尸煞，只有零星几只。
可不等靠近，便被毕方的焰火直接烧成飞灰。
不多时，众人返回奈何桥底的石阶，神荼郁垒在此停下了脚步。
神荼拱拱手，挥了挥巨斧：“往上就是桥头，我们就无法再送了。回去，请替我们向沧澜掌门带个好，我们兄弟也是许久未见沧澜掌门。下次几位仙师若是再来，只管提前打声招呼，俺请你们喝鬼界绝好的酿酒！”
凌青玄微微笑着，拱手道：“二位兄长留步，后会有期。”
苏晚璃也福了福身：“二位将军保重。”
毕方收了焰光，安安静静停留在神荼和郁垒的身侧，清唳几声，似乎也与他们道别。
石阶尽头，依然那座奈何桥。
黄泉路上依旧是排成长队的亡魂。
鬼差持着引魂杖缓缓巡行，一切都和来时所见的一模一样。
他们与众魂逆行，顺着黄泉路往回走，依然没有人抬眼看他们。
彼岸花在两侧开得沉郁，风卷着细碎的纸钱掠过脚边，没有半点声息。
二人一前一后踏出狭窄的界门，湿寒阴气瞬间褪去。
周围，熟悉的山风裹着松涛与柏子的清香，扑面而来。
脚下，是熟悉的青石板路。
身后的界门慢慢隐进岩壁，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抬头望去，青云山的山巅，浮在不远处的云里，夕阳正往山后沉，把天际染成一片暖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