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的黄昏本是橘色的,风卷着稻花香从城外田埂上吹过来。
拂过城头的布旗,传来谷物的香气。
可这天的日头却落得格外早。
远远地,西边天际线处,仿佛有一道长长的、攒动的黑影,在慢慢拥过来。
城楼上的守将起初没有发觉,慢慢才感觉有些不大对劲。
他揉了揉眼睛,探出身子,趴在垛口上眯眼望了半晌,这才看清,那道黑影竟然是一群黑压压的人!
灰头土脸的人拖家带口,背着粗布包袱,惊恐地从远处跑过来。
孩子的哭声混着大人的催促和叫骂,乱糟糟地顺着官道往城门涌来。
脚下尘土飞扬,鸡飞狗跳。
有人跑慢半步,被身后的人撞得踉跄,怀里的瓦罐摔在地上变成碎片,也没人顾得上捡。
这是发生了什么?
守将赶紧飞奔过去,向上级军官汇报。
上级军官闻之也皱起眉头。
二人再次向后看去。
不好!
人群的身后,居然跟着一团黑紫色的雾气。
不是寻常山瘴中那样轻飘飘的散雾,而是沉凝的、如同浸满墨的厚雾,贴着地皮一团团地向前卷来。
那黑气一点点地越过田埂,漫过林梢,连橘色的天光都被完全吞噬。
黑气扫过之处,青绿色的禾苗瞬间焦成灰土,风里的稻花香味也变成腥甜的腐气,传了过来。
等魔气漫到离城三里的高坡上时,黑气渐渐变淡,黑雾里慢慢显出三道人影来。
最前头的那人,身形魁梧如熊,玄铁甲胄上凝着细碎的黑片,手里拎着柄粗重的狼牙棒,棒尖沾满血。
正是魔将黑风。
他望了眼城墙,啐了口:“咱们这是在等什么,在赶猪吗?直接冲进去,半个时辰踏平这破烂的城墙不好吗?”
他身侧立着个黑袍,周身气息收得极净,几乎和黑雾融成一体,只有一双冷峻的眸子露出来。
幽冥眼睫垂着,声音平静得如同死水:“尊上要的是五阵连珠,钉死南境的灵脉,一座死城是没用的。”
第三人站得稍远,是个阴仄的灰袍老者,手里转着一条骷髅骨鞭。
正是玄阴长老。
他没同二人搭话,只阴恻恻地扫了眼西南角的城墙,摸着袖中起着毛边的羊皮纸。
三日前,西河镇的山神庙。
那山神庙不知已荒废多少年,山门木框朽得发脆。
他指尖刚搭上,就簌簌掉了半捧木屑。
推开门,吱呀一声钝响,惊飞梁上筑巢的野鸟。
几只野鸟,翅膀卷着积灰落下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供桌断了条腿,斜斜地歪在墙角。
案上的山神泥像缺了半只胳膊,脸上的彩漆也掉个干净,衣服上的积灰很厚。
墙角堆着枯草与干硬的鸟粪,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斜斜漏下来,劈出一道惨白的亮痕,浮尘在月光里缓缓飘浮。
那人已经在了。
裹在一件玄色斗篷,兜帽压到眉骨,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连手腕都藏在袖中。
听见脚步声,他也没动,只指尖微动,将一卷羊皮纸顺着歪斜的供桌,轻轻滑到玄阴跟前。
玄阴斜睨着看过去。
纸边磨得发毛,散发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仙门的灵草气息。
玄阴没急着拿。
他枯瘦的手指转着指间的墨环,珠子发出咯咯的响声,在空旷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他阴笑一声,声音尖利:“阁下倒是谨慎,选了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少废话。”那人声音压得很低,“东西在这儿了。南境西南门的城墙,芯子填的是旧松木,看着厚实,实则一击击破,西南是粮道,守兵只有三百,是整条防线最易攻克的地方。”
玄阴伸手去拿羊皮纸。
可手指刚碰到纸面,对方却按住一角,没让他拿起来。
那人道:“按计划来。破了外城就停手,先把主阵立起来,别往内城追得太急。贪功坏事,下场你知道的。”
“用不着你教。”玄阴指尖一紧,把羊皮纸抽了过来,草草扫了两眼,折好塞进袖中,邪笑道,“尊上交代的差事,在我这里可误不了。”
“事成之后,你们答应我的事情?”
“放心,尊上从不失信于人。”
等他再抬眼时,断墙旁已经空了。
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卷着地上的灰打了个旋。
供桌前的浮尘依旧慢悠悠飘着,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玄阴长老,玄阴长老?”
黑风的声音从坡顶飘下来,打断了玄阴的思绪。
他指尖一收,把羊皮纸按回袖中。
枯瘦的指节转了两圈墨玉珠,珠子相撞发出细碎的轻响,这才慢慢转过身,往坡上走去。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一点阴鸷藏在皱纹里,混在暮色中瞧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