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日子过了半载。
群臣的进谏又开始了。
起初,只是朝会上有长老旁敲侧击,说“主君身系魔族存亡,切不可因儿女情长误了大局”。
后来递上来的奏章里,十本倒有三本夹着劝谏的话,不是说神女终究仙族,日久必生异心,就是劝他握紧权柄,莫要耽于温情。
有时他去武场巡看,领兵的将领躬身回话,末了也会低声补一句:“主君,武力才是立世的根本。”
头几回,蜚焰还会冷脸训斥,奏折直接扔到阶下。可次数多了,竟所有人都开始明里暗里念叨,他便渐渐不说话了。
只坐在上首,指尖一下下地划着案头雕刻的白莲桌角。
洛蕖还是会趁深夜溜过来,提着食盒,裙摆沾着夜露。
她总爱坐在殿前荷塘边的石栏上,晃着脚给他讲九重天的趣事。
说哪个仙尊输了武斗,哪个仙翁炼坏了丹药,哪个神女养的仙鹿偷吃了蟠桃园的果子。
“你这池白莲开得真好。”她费力地嚼着黑石糖,笑道,“比我瑶池边开的还要好看,真喜欢。”
蜚焰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将一块坚硬的黑石糖也塞进嘴中。
苦涩的甜味在舌尖漫开。
他转过头,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轻柔而圆满。
他看着看着,心里所有的戾气都消散了。
突然觉得,就这样守着一个人、一池荷花,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也很好。
“这里没有日升日落,你会不习惯吗?”
“会呀,这里太黑了,有些害怕,但和你坐一起似乎就不那么怕了。”她和以前一样,笑眯眯地眨着眼,眼里似乎落着所有的星子。
可长老们似乎一语成谶,温情真的没有撑太久。
那日,处理旧档,底下人递上来一本早年的冷宫记事。
其中一页记着他与母亲以往的份例,他翻开来,顿顿都是残羹冷饭。
他突然想起旁支王子欺辱他和母亲的画面。
他们向他的碗里扔腐肉,把他推进污泥里,在岸上笑着骂他“贱种”。
他不由自主地紧紧捏住那些纸页,纸页皱起来,指节也一点点泛白。
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肋骨,阴冷的戾气重新顺着血脉向上爬,他感觉心脏一阵发紧。
那些埋在骨头里的屈辱、不甘、恨,其实从来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被暂时的温柔掩盖,可风一吹,就再次翻涌上来。
他似乎清醒过来,猛地合上账本,扔到一边,胸口起伏。
他闭眼调息许久,终于压下那股想毁灭一切的冲动。
夜里睡不着,他也常常一个人坐到那荷塘边。
风卷着荷香吹过来。
他摸出袖袋里的泥刻,指尖反复蹭着泥人歪扭的裙摆。
他以为封住魔祖残魂,就能把深渊挡在身后,就能干干净净地站在明亮的她的身边。
可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刻在骨血,不是九道禁制就能剜干净。
光明在那头,深渊在这头,两头都在拉扯他。
如同两把钝刀,来回割着他的骨头。
他低头看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素白衣袍,眉目间却不是她那般的明媚。
所以,到底还是逃不掉的,对吗?
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夜。
雨砸在殿檐的瓦当上,噼啪作响。
风卷着雨丝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案头的奏章页角翻飞。
蜚焰垂眸批着折子,指尖刚落在一本白莲池养护的账册上,顿了顿。
再过半月,今年的第一茬荷花就要开了,洛蕖上次一直念叨着要来看。
可这时,心口忽然传来一阵锐痛。
像有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心脏经脉。
他猛地攥紧手心,闷哼一声。
以为是封印残魂后的旧伤,他便闭目运气,想把那股痛感压下去。
可调息之后,那股灼热非但没有退去,反倒像潮水一般,顺着血脉向心口涌来,而且越来越猛。
“咔”——极轻的一声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神魂深处碎开。
耳边瞬间响起一个细碎而熟悉的低语。
起先那声音很模糊,仿佛隔着一道水瘴,但很快就清晰可闻,正贴着他的耳根,阴恻恻地笑。
“我说过,你逃不掉的。”
蜚焰猛地睁开眼,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滴下来。
他双手撑住桌沿,身躯微微发颤,咬着牙在心里喝骂。
可那声音根本不受他的控制,竟顺着血脉一路往上,而且笑得十分肆意。
“九层禁制又如何?你生来便流着魔族的血,生来就该在深渊里。”
“所谓光明,不过是你偷来的一场梦。等梦碎了,你还是那个在冷宫里抢食腐肉的贱种。”
灼痛感越来越烈。
他撑着案几想要站直,可膝盖一软,手里的狼毫“啪嗒”掉在纸上。
浓墨散开,染黑了账册上的“白莲”二字。
黑色的魔气从他袖口边漫出来,如同活过来的墨汁,顺着素白的锦袍,从袖口开始四处蔓延。
先是染黑袖口,再漫过衣襟,一点点吞噬掉所有干净的白缎。
殿角的幽火被魔气搅得狂跳,映得满室都是沉郁的暗影。
他撑着案几站直身子。
再抬眼时,眼底最后一点温软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下沉不见底的冷戾,如同淬了毒的冰。
禁制,破了。
魔祖的残魂顺着碎裂的封印重归他的血脉,缠上他的神魂,并且与他骨血相融,再也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