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手杀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爱过他的人。

也亲手杀了那个曾经躺在彼岸花丛里，偷偷向往光明的自己。

漫天荷花瓣飘散干净，虚光里的画面却没有停。

那道细弱的粉白流光穿过云层，一路下坠，最后落入人界山坳，一间简陋的小木屋中。

木屋里，只有一盏油灯亮着，昏黄的灯光影影绰绰。

一位黑袍老者站在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

婴儿哇哇大哭，额心吸收着那道细弱的粉光，如同亮起明亮的星星，许久不散。

老者俯下身，动作生涩地拍了拍襁褓。

哄了好一会儿，额心的光芒渐渐淡去，婴儿的哭声终于渐渐停住，含着手指头打了个哈欠。

老者从袖中摸出一枚荷花形的玉佩，玉质温润，泛着柔光。

他小心翼翼地把玉佩塞进襁褓之中，又放了两锭金银在孩子身侧，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些，他袍袖轻轻一拂，木屋的光影瞬间淡去。

再清晰时，已是一处晨雾弥漫的村口。

老者怀抱襁褓，站在一户低矮土坯的房门外。

他犹豫了片刻，抬起手叩了叩铁铸的门环。

“铛铛铛”三声轻响。

“谁啊，来了来了。”屋里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老者闻声，抬起头，头上的毡帽掉落，露出整张脸来。

景明站在虚光里，呼吸猛地顿住。

——是陈郎中。

石头村的郎中爷爷，教他识字认药的郎中爷爷。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个系着粗布围裙的妇人，手里还攥着半把青菜。

老者身形一晃，瞬间隐入晨雾中，半点痕迹都未留下。

老妇人打开门，却见四下无人，正纳罕间，低头看见门槛上有一个襁褓。

愣了片刻，随即慌慌张张地回头喊：“当家的！当家的！快出来！”

后面的画面景明就很熟悉了。

养父扛着锄头跑出来，两人蹲在门边看了许久，最后叹了一口气把孩子抱进屋。

木门轻轻合上，掩住了一屋细碎的声响。

风再次吹来，所有画面都像被揉碎的纸，簌簌地褪色推远。

晨雾、土坯房、炊烟，全都消散。

四周只剩下一片空濛的白，像浸在浓雾中。

景明站在原地，面前只站着那位陌生的黑袍老者，眉眼沉毅，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冷硬气息。

景明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暗地里凝起仙诀。

他抬眼看着对方，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老者没有答话，却整了整黑袍，单膝跪了下去。

“少主。”他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墨尘终于没有辜负洛蕖神女的嘱托，把您带到了这里。”

景明的心口重重一撞，指尖的仙诀暗了下去。

那些零散的猜测——贫穷的养父母却能给他珍贵的玉佩、重伤时总能护住他的微光、自己种植药草的天赋、以及南境城头上自己的草木之灵。

此刻终于全都串在一起。

他胸口发闷，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墨尘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笺，竹色温润，边缘泛着极淡的粉白光晕。

他双手捧着，递到景明面前。

景明低头看去，那上面写着“予吾儿蜚昭”。

“这是神女亲笔所书，留给少主。神女为少主取名蜚昭，盼您此生身如朝光，永处光明，永远不涉深渊。”

景明垂眸看着那卷竹笺，眼神恍惚，没有接。

“母亲......”他喉结动了动，“她还说了什么......”

“神女以半数元神封印了您体内的魔族灵力，其余都写在这卷笺中。”墨尘往前递了递，稳稳托着，“这竹笺只有少主滴血方可开启，旁人什么都看不到。”

说罢，他直接将竹笺轻轻放进景明的手中。

竹笺温润，带着一点极淡的荷香，和幻境里那位粉衣神女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景明愣愣地捧着竹笺，站在原地，浑身发颤，半天没动。

白雾在他的脚边缠绕，四周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墨尘没再多言，抬手轻轻一挥。

四周的白雾骤然散开，耳边响起潺潺的流水声，紧跟着是风擦过树叶的轻响。

等视线彻底清明，他们已站在一处幽静的山谷中。

溪水环绕青石流淌，湖中长满荷叶和荷花。

青叶满湖，风一吹，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浪。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荷花的清苦。

“少主，这里是洛蕖谷。”墨尘站在他身侧，声音放得很低，“当年神女便是在这里生下的您。谷口有天然迷阵，仙魔两道都寻不得。如今天地战乱不休，您暂且留在此处，不会有人来打扰。”

交代完，他躬身深深行礼，而后便倒退着向后退去。

一步一步，退到溪边的树影，黑袍渐渐融进浓绿的山色。

风卷着荷叶晃了晃，溪水叮咚作响。

景明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卷温热的竹笺，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