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麦子就在田里,不会长脚跑了,您要是真的不随我回去,那这家主的位置,可就真要飞了!”
“不是还有大哥吗?”青年挣脱了管家,轻描淡写地回了嘴,目光始终黏在田里。
管家哎呦一声,不忍直视般别过头去,眉间拧成一个川字,脸苦哈哈的皱起:“公子啊,大公子在军中,咱现在北疆,他哪儿能管得上咱们这一大家子啊?”
“二哥呢?他不也在父亲面前尽孝吗?为什么不去找他?您何必拉上我呢?”
管家这回是真急了,拽着青年就要走,奈何他年纪大了,青年又常在田间耕作,练出的一身腱子肉非轻易可以挪动,纵是管家双脚都离地了,都没能撼动他分毫。
管家几经挣扎,到底还是放弃了,余光瞥见几个青壮男子从背后绕了过来,一个眼色使过去,几个大汉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按住青年,不由分说地将人塞进了准备好的马车。
“唉!你们放肆!放我下车!”猝不及防被人偷袭,青年挣扎要站稳,早有预料的几人胳膊发力,将其四仰八叉的举起来。
到了马车前,管家喊人把公子捆了个结结实实,不等他一跳一跳着逃跑,几只大掌从四面八方而来,硬生生将人塞回马车。
“公子,多有得罪,这是老爷的吩咐。”管家没什么负罪感的告了一声,转头对车夫道:“我们走!”
尘土飞扬,颠簸的马车令青年东倒西歪,直到后背抵在窗边,伸直了腿撑在对面的车厢上,这才稳住了身体。
风掀开窗帘,远远的,青年看到一群流民冲进了麦田。
青年惊得下意识地坐起,意识到此时做什么都于事无补,又瘫坐了下去。
心里不住扼腕:我的麦子!
疾驰的马车甩下整座院子飞扬而去,一晃一晃的帘子时不时透露出外面的风光,疯抢着麦子的农民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更加癫狂的抢着粮食。
斥骂、扭打,矛盾越发激烈,很快便见了血。
算了,流年多灾,这群人都快活不下去了,想抢就抢吧,反正那批麦子也是失败品,产量没什么提高。
公子心生不忍,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却还飘在眼前,徒增伤感。
后方的骚动同样引起了坐在马车前方的管家注意,他朝后看了一眼,心有余悸道:“还好我动手得快,又从后门出发,没叫公子您被这帮人抓去。”
那公子睁开眼,嗤笑一声:“他们抓我干什么?他们要的是粮,抓我过去又不抵饿。”
管家哎了一声,换上一副谨慎的语气:“公子,您这就不知道了。人饿急了什么都能干出来,易子而食这种事情,这几年我见的多了。”
相比于小公子的震惊惧怕,管家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倒是轻描淡写,眼里只有成功保护了范家公子的庆幸。
公子沉默,管家自讨没趣,一路无话。
日头攀升又跌落,天色稍暗时,马车终于到达了范家。
本以为这次又会是从侧门进去的小公子低垂着头,拖着丧气的脚步,往那个熟悉到蒙住眼睛都能走出来的方向前进,狭窄的视线里突然出现的朱红柱子令他吃了一惊,霎时抬头。
“你个败家玩意儿,这是要去哪儿?”范无阙黑着脸盯着满身尘土的幼子,瞥见他脏兮兮的、扯了个大洞的粗布麻衣,气得吹胡子瞪眼。
范家幼子,名为范观南,寄托了范家主渴盼重回京城的美好愿望。
但令人惋惜的是,这位仁兄一没有继承祖辈的爵禄捞个军官当当,二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甚至连最基本的孝道都没有——他忤逆长辈,不惜和家族断绝关系也要窝在田野里头抱着稼穑入眠。
范家主想托关系推举他拿个官当当都求告无门,父子俩的关系也就一天比一天僵。
不过到底是最疼爱的幼子,范家主虽然看不惯范观南外头弄得那些破玩意儿,依旧口嫌体正直地一手包办了范观南研究以外的一切大小事宜。
代价是三头两头的强抢民男戏码。
大家族,平时就爱搞个什么聚会寻欢作乐,而今乱世,这北疆的形势千变万化,“重要”的聚会一茬接一茬,隔一段时间范观南就要被“绑回家”。
仆人上前帮忙解开了绳子,范观南活动下酸痛的胳膊,见到老爹,下意识露出个带着点讨好的笑来:“爹,您找我有什么事啊?”
范家主白了他一眼,心知这是又要问自己要钱了,直截了当地切入主题:“你那什么……洋番薯弄得怎么样了?”
一听这不伦不类的名字,范观南脸上谄媚的表情立马消失,颇为严肃的纠正:“爹,那叫洋芋或番薯,不是什么洋番薯。”
后知后觉的他又立马露出一个谄媚表情,笑呵呵的杵在原地,若不是记得范无阙三令五申不许摸后脑勺的命令,此刻他手已经搭上去了。
在充满威胁意味的瞪视下,范观南尴尬地放下手,艰难扯出假笑,直挺挺地杵在大门口。
范无阙闭了闭眼,懒得同他掰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进去沐浴,瞧你这灰头土脸的,像什么话!”
侍从服侍范观南穿好衣服,专门给他做的晚饭也好了,饭桌上,范无阙看着毫无形象扒饭的幼子,纵使看了这么多年,还是忍不住拧紧了眉头。
“我欲将你送到征北军中。”
数点湿润扑面而来,范无阙抹了把脸,盯着喷饭的范观南,眼中不容拒绝的威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筷子一时慌不择路,丁零当啷的敲着碗碟。
范观南咳的脸面通红,好不容易喘口气:“老爷……爹!对不起,我……咳咳,不是故意的。”
听他口齿不清的话语闹心的很,范无阙失了耐心,一锤定音:“行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言罢,转身就要走。
“不是,为什么啊?爹?”椅子四角在地面拖行而过,发出刺耳的声音,范观南放下碗,不解的望着范无阙的背影。
“没有为什么。”范无阙冷静道,此刻他显得格外的冷酷无情、不容商量,“过几天你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