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楼钰只觉得连空气都开始变得稀薄，偶尔能呼吸到的空气里都是看不见的冰碴，让整个肺部都在隐隐刺痛。
见楼钰不说话，夜云娇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说了下去，“……是今日午时。”
……午时。
如果是午时行刑，那现在距离午时还剩一个时辰……
楼钰看着夜云娇，内心开始挣扎。
夜云娇既然能畅通无阻地进入这里，还能屏退这些看守自己的下人，向她求助或许能出去。
但是一旦这么做了也就将她牵扯了进来，虽然她很多时候都不认同夜云娇的行为，但她不是一个恶人……
“大师姐，我愿意帮你。”
话音刚落，楼钰猛地抬头看着眼前的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夜云娇似乎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看着楼钰的眼神坚定无比。
“大师姐，我其实并不信任那个天道说的话，祂既然是此间无所不能的天道，又是为何要大费周章与师兄合作？”
“而且还必须要我们中的一个人去死，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师兄很可能会被祂骗。”
“如果师姐你有办法的话，我可以穿上你的衣服替你留在这里，反正我们身形差不多，躺在榻上看不出来是谁，应该能替你争取至少半日的时间。”
楼钰看着夜云娇，心中触动的同时又藏着一丝疑惑。
夜云娇能说出这样的话确实在她的意料之外，如果她愿意帮她就是最好最快的方法。
可是……这样的做法在某种意义上算是背叛顾玄泽，她那么喜欢顾玄泽，怎么会……
事已至此，楼钰已经管不了太多了，不管夜云娇到底是谁派来的诱饵，或者她自己另有目的，她也已经别无选择了。
她已经……没有办法对于穆将离的生死无动于衷了。
楼钰：“……好，谢谢你。”
很快，楼钰穿着夜云娇的衣服披上氅帽成功混出了骁勇侯府。
而等到楼钰离开之后，夜云娇躺在榻上，胸腔里的那颗心如擂鼓动。
夜云娇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有些害怕……但又有些不知名的开心。
明明知道这样做会让顾玄泽生气，也对不起楼钰，但……只要能和心爱之人永远在一起，什么困难她都不怕。
她确实是刚刚恢复记忆不假，也没有任何人指使她来帮助楼钰逃走。
只是她单纯地觉得……
如果……如果楼钰为了穆将离死在这里，那是不是顾玄泽的目光就会永远都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了？
他的婚约没了，吸引他目光的人也没了，他终于能只有她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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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云娇是孤身走路来骁勇侯府的，所以楼钰离开府门走远后就开始朝着刑场的方向狂奔起来。
冬日的寒风扑了满脸，薄雪落在她的浓密的眼睫上，又迅速融化成冰水。
街道上的人不多，零零散散几个路人的谈话飘散在空中，落入楼钰的耳中。
“快点走！听说今日骁勇侯府的人午时就要行刑了！晚了可就没有好位置看了！今天可是全城的人都去了！ ”
“来了来了！要我说啊，骁勇侯为我大周立下汗马功劳不假，但他也坐拥无上富贵尊荣啊！居然还想谋反，简直是狼子野心！”
“就是，听说还是云阳公主大义灭亲杀了骁勇侯呢，她的阿弟却要在今日被砍头，跟着骁勇侯动了歪心思，真是活该！”
后面的话楼钰已经听不见了，她跑的很快，耳边只剩风声和自己愈发杂乱猛烈的心跳声。
明明他没有干过一件错事，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却要被人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最后还要被押上刑场。
为什么？凭什么？难道这真的是命中注定？
楼钰的心如同被一把钝刀细密又缓慢地切割着，第一刀砍不断，便是第二刀砍在同样的位置，不断，第三刀……
如果这真的是所谓天命，那她便要叫那位自称天道的东西好好看着！看着她怎么打翻祂精心布下这局棋。
哪怕……鱼死网破。
临近午时，天雪越来越大，穆将离穿着一件染满血污的单衣被人押着走上邢台。
他嘴角是干涸的血迹，浑身肉眼可见的地方都是刀伤，鞭伤和烫伤。
在死刑犯被正式判刑之后是不允许动用私刑的，可他现在浑身都是伤。
这三日里，穆将离什么都没吃，连一口水也没见过，在这样的大雪天被人人死死押着跪在刑台上，眼前一片发黑，几乎下一刻就能昏过去。
下一刻，一道温润的男声在耳边响起，“穆师弟，是师兄对不住你，可师兄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等我带着钰儿和云娇回去后，一定会记得在每年的今日给你上一炷香的。”
“所以你就……安心吧。”
随着一声轻笑，顾玄泽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耳边。
虽然穆将离听见了他的话，但已经没有多少思考的能力了，却唯独在听见“钰儿”两字的时候有点反应。
……什么叫带她回去？去哪里？他想对楼钰做什么？
刚挣扎了一下，立马就被人死死摁了回去，膝盖磕在结满寒霜的木板上，钻心的冷和疼涌入身体，伴随着内心的不甘与怒火，穆将离闷哼一声，吐了一大口血出来。
殷红的血迹刚落在地上转瞬就被寒气侵蚀，漫上霜花。
昳丽与素洁交织在一起撞入大脑，让人眼前又是一阵眩晕。
其实他根本没有怀疑过楼钰，一刻也没有。
他也知道自己是被顾玄泽和那个禁卫军将领诬陷的，但他不能反抗。
骁勇侯身为“谋反”的头目本是这场清剿处决的中心，但他偏偏死了，皇帝就需要揪一个人出来成为新的“逆贼头目”来给百姓一个交代，来掩盖这场见不得光的栽赃陷害。
但是谁来替骁勇侯背这个锅？父债子偿，首当其冲的就是他和楼钰。
既然他们选了自己来当这个替罪羊，那就来吧。
楼钰在他们手上，自己如果逃了，那这逆贼余孽头目的罪名就一定会被推到楼钰的头上，所以他不仅不能逃走，反而必须认下一切泼来的脏水。
这一切，只为保全一个人。
只要她没事，就足够了。
猛然，一块用朱红笔圈着“穆将离”三字的斩标砸落在他身旁，声音沉闷果断。
监斩官看着少年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时辰已到，行刑！”
很快，一个个满脸横肉的刽子手在行完祭刀礼后，邪笑着走到穆将离等骁勇侯府的人身后，高举起鬼头刀，
刀面反射出雪亮冷厉的光，看得人眼睛微眯。
就在鬼头刀即将落下前的那几秒时间里，穆将离的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枚白玉佩，这是他被砍了一截小拇指也拼死留下来的东西。
如今握着手中的玉佩，少年的脑海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想的全都是另外一个人。
不知道自己被抓走后，她怎么样了？有没有被为难？如果……
如果他今日死在这里，她会为了他伤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