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采蘅按下心底那一丝雀跃,却也不过多矜持,从容上场。
周遭目光如芒,刺得江采蘅眉头微蹙,她心知有人等着看她出丑,面上却还要保持淑女的温和恬淡,箭头几度徘徊,才堪堪射中那只早就中意的锦囊。
锦囊内只有一张字条,草书狂狷豪放,依稀能辨认出是“佩玉”两字。
虽说只是宴席玩乐博戏,可是能被人戴到宴席上的佩玉想来价值不菲,与之相比,她的玉兰耳饰就失色太多,她侧身向萧澜庭颔首示意,笑道:“多谢郎君慷慨。”
萧澜庭深深望了她一眼,解了腰间佩玉,笑道:“某不是吃人的妖物,江娘子不必每回都这般客气。”
江采蘅从侍女手中接过,正要仔细端详,却不想远处竟传来阵阵惊呼。
玩投壶的兰婕妤一时不慎,踩到了裴家六娘子裴妙媛,一时间杯倾碟翻。
能被带出宫来的嫔妃必然得宠,若是无心撞了旁人也就罢了,可偏偏却是出身裴氏长房的裴氏幼女,裴妙媛。
江采蘅记得三夫人说过,天子元后已丧,宫中近来透出风声,今上想要迎娶裴妙媛为后,但如今也只是私下相传,没有明旨册封。
女郎们团团围了上去,这些人多是与裴氏交好的贵女,江采蘅与她们格格不入,也不愿硬生生挤进去献殷勤,为裴妙媛做一些低三下四的活计,只是抬起眼观望,面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
即便是备受天子宠爱的兰婕妤,一时也大惊失色,连忙奔到御前低泣自辩:“陛下,妾并非有意推倒裴娘子,只是裴……不小心。”
碎瓷满地,酒水污了裴妙媛大片罗裙,裙边甚至透出来一点血。然而江采蘅远远看着,这位六娘子全然没有向天子哭诉委屈的意思,反而是向自己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才起身向天子行礼。
简直莫名其妙。
江采蘅寄居裴氏,虽与裴妙媛素不相识,却也不好置身事外,来不及与萧澜庭多说,连忙提了裙裳,快步奔到人群之外,试图亡羊补牢。
裴妙媛道:“妾御前失仪,望陛下允准,先去更衣。”
皇帝谢俨望之不过二十岁,他醉眼半睁,允准了裴妙媛所请,还握了握兰婕妤的手指玩笑:“裴娘子胸襟宽广,既是无心,卿卿何必如此惊慌?”
虽说如此,可随着裴妙媛的离去,宴席上欢闹的气氛也随之淡了下来。
江采蘅正欲回到自己的坐席上去,却被这位大梁的天子随意一指:“这是谁家的美人儿,你站近些,叫朕仔细看看。”
她神色微僵,上前行礼问安,心底却懊恼自己失策,裴妙媛又不认得她,就算不上前去,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祸事,如今虽是远远站在一边,可衣饰与众人相去甚远,或许反而引人注意。
待将这个陌生美人上下打量了几番后,谢俨的神情已清明许多。他瞥过裴晔,随意打趣道:“难怪朕瞧着这玉佩眼熟,原来是裴卿的手艺。当初朕讨要过几回也不曾得来,不知东序用了什么手段,巴巴骗了过去,如今又拿来讨女郎的欢心。”
江采蘅怎么也想不到这玉佩出自裴晔之手,她虽惊惧,却也知皇帝想发作的人并不是她,只能悄悄望向裴晔。
裴晔的目光落在这位表妹身上,女郎的手指青葱如玉,肌肤透着淡淡的粉色,然而他只是瞥过一眼,便极克制地收回目光。
“陛下所言应是先帝所赐翠青玉,早已长伴家母。”裴晔的面色不见多少变化,恭谨道,“臣学艺不精,东序所赠不过是臣数年前用来试手的玉料,不想他竟一直留在身边。”
裴氏虽手握军政,可裴晔对天子一向是敬重的,萧澜庭却素有挥金如土的名声,他这般说,皇帝再计较下去便有些小气,谢俨摆手:“朕醉后一时戏言,你这般认真做什么?”
裴晔眉头稍敛:“陛下为天子,金口玉言,便是醉语,臣下也当慎之又慎。”
谢俨抚掌大笑:“青檀,这样的好日子,你也不肯放下君臣之礼吗?”
宴上的宾客重新推杯换盏,裴氏蓄养的舞乐伎鱼贯而入,为贵人助兴。
丝竹靡靡声中,江采蘅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她轻声安慰了被吓坏的玉容,在案底细细摩挲这枚差点让她成为众矢之的的祸物。
这玉白中透绿,就着纹路雕刻成一幅清秋望月图,玉兔娇憨倚树,身旁落了一地蝴蝶果,不似郎君随身佩戴的君子器,倒像是女儿家的爱物。
要不是裴晔亲口承认,她也想不到如此雕刻,竟会出自他手。
只不过……这玉触感温润细腻,雕工精细,如果裴氏用这样的料子试手,若不是奢侈已极,就是有人指鹿为马。
而裴晔赠友千金之器,萧澜庭却随手与人,世家子固然洒脱不羁,崇尚视金如土,可这位萧郎与她素昧平生,当真是对她一见钟情?
她迫切想要得手之物,此刻竟如一块滚烫的山芋,虽价值千金,却是个丢也丢不掉的麻烦。
很快,麻烦就自己找上门来。
宾主尽欢后,天子携嫔妃排驾回宫,其余宾客或乘车归家、或随处就歇,江采蘅刚到三夫人安置自己的院落,一名穿着不俗的侍女便叩响门扉。
她语气柔和,下巴却是轻轻扬起的:“六娘子有几句话,想请江娘子闲坐小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