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大得无边无际,凌雪回一个身处央土中洲的人,为了点不明不白的异动,甚至愿意往归墟去跑一趟。
归墟,万物寂灭,半点生机没有,有进路没出路,就连仙盟都不会派人驻守的地方,凌雪回原本正在闭关修炼,硬是提前出关,九死一生地跑了一趟,带着一身伤回来。
可问起来,就又是那一套说辞。
一套说辞用了三百年,也真顺着干了三百年,就算是起先以为是借口的人也开始逐渐相信起这个缘由。
宫鹤声不信,但他无论如何也从凌雪回嘴里撬不出任何实情。
他就只能猜。
宫鹤声跟沈苓打哈哈:“雪回这人你也知道,任谁问都是一套说辞,你问我我问谁啊——”他眼珠一转,听着逐渐褪去的乐声,笑嘻嘻道,“诺,这重头戏要来了,看戏,看戏啊——”
宴席过半,要干正事了。
齐刷刷的眼神聚焦在主位上。
他们看着凌雪回,等待着他的拒绝,推辞,亦或者还有因为他方才现身而出现的那极不可能的一丝——
首肯。
虞鸿澜也紧张起来。
他走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此刻竟也感觉嗓子发紧,声音干涩。
他笑着看向凌雪回,声音竟然有些不稳:“此番邀请朔白仙尊,是小女到了修炼的年纪,她对剑术一道极为感兴趣,故此想恳请朔白仙尊帮其——指导一二。”
他甚至没有直接说是要拜师。
只怕凌雪回拒绝得太干脆。
凌雪回视线越过几人,直直看向虞州,他开口,声量不大,却叫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他问道:“你是如何想的?”
虞州拿起身侧的剑。
心脏不知为何跳得厉害,虞州感觉呼吸都一并急促起来。她一步步走向凌雪回,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恍然之间竟然生出一种错觉。
就仿佛,她不是求师,不是问道,而是——
去杀他的。
虞州握剑在凌雪回面前站定。
他坐高位,俯首看她。
手中长剑握得更紧,虞州感觉自己喉咙都是滚烫的。她深吸一口气,正想让体内翻腾的气息平静下来。
凌雪回却先开口了。
他问:“你想拜我为师么?”
老虞按着她头让她背的那些漂亮话全都排不上用场了,心口奔涌的气也一并消散,虞州看着凌雪回,忽然就想笑。
她都死了三百多年了,他怎么还是这个死样。
一点迂回婉转的话都不会讲。
心思挑破,虞州也懒得再装,她垂下手臂,只用手指吊儿郎当地勾着剑穗。
她点头,坦诚道:“是啊。”
凌雪回顿了一拍。
正当虞州以为自己会□□脆利落拒绝时,凌雪回忽地开口了。
他说:“好。”
满座哗然!
人人面上都是一片震惊。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呼,有人甚至没拿稳手中的器具,只听咔嚓声响起,放眼望去,竟有数十个器具都横尸桌上。
虞州也懵了。
方才凌雪回那么直白地挑明,她几乎都能想象到下一秒他会多么毫不留情地将她拒绝,将整个虞府的脸皮按在地上碾。
结果他答应了。
他居然答应了!
重生数十载,虞州头一回觉得,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脱离自己的掌控。
尤其是和凌雪回沾边的。
更是像脱了缰的野马一去不复返。
收徒的神情淡漠,拜师的脸上也没什么笑意。
偌大个前厅,喜色最重的竟然当属虞鸿澜。
他笑着站出来:“朔白仙尊肯收我女为徒,虞某感激不尽。州州,还不快过来谢谢朔白仙尊。”
虞州拖着剑,又往前走了几步,行了个礼,还没来得及说谢,凌雪回便起身,来到了她面前。
他问:“开识海了么?”
虞州说:“开了。”
下一秒,只听凌雪回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石破天惊的话:“既如此,那便将师徒契也一并结了吧。”
虞州瞪大眼睛看他。
凡是契约,对行契双方,都是有实质性约束的。
师父约束徒弟天经地义,可徒弟约束师父,简直算是倒反天罡。因此寻常拜师,都是简单行个拜师礼就作罢。极少数有幸能与师父结下师徒契的,基本都是入门多年知根知底的卓越弟子,甚至许多师父终其一生都不会与徒弟结师徒契。
而凌雪回今天第一天见她,就要跟她结师徒契。
他疯了吧!
她可没想过要有这一遭!
感受到虞州强烈的视线,凌雪回垂眸过来,轻声开口:“你不愿意?”
她当然不愿意!
行拜师契时,师徒都会于契约中念下誓言。师父要说自此之后会悉心教导关怀弟子,如师如父,倾囊相授,长善救失。
而徒弟则要立誓:
于师于道,竭诚尽节,若违师命,永坠炼狱。
她日后是要杀他的。
怎么可能真的竭诚尽节,不违师命?
这都还不是虞州最担心的。
杀凌雪回最快也要是几百年之后了,眼下更加迫在眉睫的,是师徒契的行契过程。
九洲行契,大都以血为契,师徒契也不例外。
而她是魔,流出的血也是魔血。
魔血的魔气最重。
若是旁人,虞州凭借着刚刚服用过的丹药,还有信心能瞒上一瞒。
可眼前是凌雪回。
三百年过去,他对魔已经敏锐到了可怕的地步。
虞州不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赌。
耳畔杂音褪去,唯有心脏如擂鼓般,一下又一下。
重重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