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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灰蓝色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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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碗里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猫粮,是他前几天倒的。那时候他忙着找沈眠——翻遍每一间空教室、每一个储物间、每一条走廊,打沈眠的电话听到关机,打给沈眠母亲听到对方哭着说不知道,打给于知行听到对方沉默了很久说“谢闻远你冷静一点”。没有人告诉他猫还在天台上等他来喂,等他终于想起那只猫、跑上来的时候,它已经蜷在窝里不动了。他把猫碗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碗底还剩一层干巴巴的猫粮渣,被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结成了硬块黏在碗底。沈眠以前每次喂猫都会把碗底的陈粮倒掉再换新的,他说猫挑食,不吃隔夜的。这只猫和沈眠一样挑食。谢闻远把猫碗倒扣过来,猫粮滚落在新填的土丘上,一粒一粒嵌进松软的泥土里,像某个仪式末尾撒下的谷物——他希望它们能发芽,能长出什么,但九月干裂的泥土什么都不会长出来。

一切都还留在原地。铁栏杆上他们曾靠着看过无数次落日的那一块漆掉了,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锈迹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纹路,像一只合上了的眼睛在流泪。旧桌椅还在,桌面上刻着不知道谁的名字又被谁涂掉了,剩半截笔画歪歪扭扭地晾在那里,和沈眠以前在笔记本上写“改”字的那种笔画一模一样——很轻,像猫在雪地上踩了一下。沈眠以前在天台墙根用指甲抠了一个浅坑,那个浅坑还在,被雨水冲得边缘平滑了许多但形状没变。猫窝垫着的旧校服还在,校服内侧还粘着猫掉的毛。那只空了的猫碗倒扣在土丘旁边,像一个提前画好的句号。所有的东西都没动,只是猫不在了,那个人也不在了。

谢闻远往土丘旁边放了半杯已经凉透的热可可。沈眠埋猫的时候放过一杯,他当时觉得这个动作又傻又可爱。现在他跪在这里,把可可放在同样的位置,杯子底在土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和沈眠当年一模一样的动作。他忽然觉得这个动作一点也不傻。可可凉了不能暖任何东西,但告别可以——告别一旦举行了,就不用再骗自己说那个人还会回来,猫还会在窝里打滚,天台的铁门还会在傍晚被准时推开,被人埋怨着说今天来晚了。他想起沈眠走之前最后那些天的平静——回学校还了天台的钥匙,陪母亲逛了超市买了菜,给于知行发了消息问暑假作业写完了没有,给自己发了“今天吃了吗”,发的是最普通的话,用的是最普通的语气。那是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告别的人的样子,他不留痕迹地退场,把他收到的每一件礼物都擦拭干净放回原处——围巾还了,画还了,课桌深处的钥匙和糖果都还了。那只猫他也想还,但他带不走它,只能把校服铺在猫窝底下,希望自己走之后猫还能闻到他的味道,以为他只是去了趟洗手间,很快还会推门回来。

他把最后一捧土拍平,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天台的灰和干裂的土渣。风吹过来,把他脚边一片枯叶吹得翻了两圈,滚到铁门底下停住了。他弯腰把搁在一旁的那条沾着泥土的围巾捡起来叠好——围巾上现在全是泥土的味道,但那个丑蝴蝶结还在,系得比第一次好看多了,沈眠把这个还给他之前一定拆过很多次又重新系过很多次,手指在羊绒上反复练习,像在练习怎么写一封不会寄出的信。他把围巾夹在胳膊下面推开铁门,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和两年前第一次上天台时一模一样——生锈的铰链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嘎,然后是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像一把锁扣上了。

他站在铁门外,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沈眠临走前用纸巾包好放进他桌肚的那把天台钥匙,纸巾上还有沈眠的字迹,写的是“谢谢你”,三个字,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往下拖了一点,像还想写什么但停住了。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感觉到齿牙嵌进掌心的纹路,硌得生疼。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着墙壁,问他还在不在,还有没有人记得。他顺着楼梯往下走,一步一步,像踩在时间的台阶上往回走。

他想起第一次在天台上看见沈眠的那个傍晚。灰蓝色的暮光从铁栏杆缝隙里漏进来,把整座天台浸成一种不深不浅的、说不上是冷还是暖的颜色——那个人坐在天台边缘,两条腿悬在半空,校服被风灌得鼓起来,逆光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像一只误入了黄昏的猫,正犹豫着是该往后退几步回到阴影里,还是该往前迈一步,看看底下亮着的那些路灯到底能不能接住他。谢闻远当时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他以为他只是坐在天台边缘吹风。很久以后他读到那封遗书背面的最后一行字——“不是害怕。是理解”——他才明白,沈眠从第一天起就没有真正坐在天台外面,他一直坐在天台里面,离边缘还差一道铁栏杆的距离,是谢闻远自己太紧张了,紧张到把那个距离看反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确实看反了:他以为自己在拉住他,其实沈眠早就退回了安全的地方,只是那个安全的地方只够他一个人待着,谁都不能进来。他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九月的傍晚——如果那天他没有推门进去,没有说“你先下来”,没有在另一个角落坐下来做题,没有每五分钟抬头看一眼,他和沈眠之间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疼。但每一次他想到这里就打住了。他宁愿疼。

他已经走下第一段台阶,站在楼梯拐角处。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灰蓝色的暮光从楼梯间的气窗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把围巾夹紧了一点,低头看手里的那把钥匙,忽然想起沈眠在铁门边背对着他说过的那句话——“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记得我生日。”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谢闻远也没有告诉他,他站在门后面听完了。他以为以后还有很多个生日可以帮他过,他以为“每年”这个词的意思是无限延续。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继续往下走,在第二段台阶的中间停了一步,抬起头看见气窗外面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和两年前他第一次推开天台铁门时看到的暮色是同一种颜色。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谁都没听见。不是笑他说了谎,是笑自己太晚才明白。他说的是“以后每一个夏天,我们都来”,沈眠说“好”——那个“好”字的谎言不是沈眠用来骗他的,是谢闻远用自己的愿望骗了自己。沈眠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个字,是他自己把那个字翻译成了一整句未来。他以为他们会有无数个夏天,沈眠只是许了一个愿望,那个愿望很短,只有两句话:希望他以后遇到的人都是完整的。不需要他拿命去救。

铁门关上了,钥匙在口袋里,猫埋在土里,围巾叠在胳膊下。楼梯还有很长一段要走。他继续往下走,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天台上安静下来。铁栏杆上那对曾经倒映过无数个傍晚的背影终于被暮色收走了,只剩下猫粮嵌在土丘上,一粒一粒,等着风来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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