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停顿,如果不是谢闻远正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把耳机放在谢闻远的掌心里,动作很轻,像是把一只停在指尖上的蜻蜓转移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上。
谢闻远把耳机塞进耳朵。音量开得很小,比他平时听英语听力时低至少十个分贝。前奏是钢琴缓速的单音,一个键一个键地落下来,像初冬的雨滴打在没有完全合拢的玻璃窗上。他听到了,是确实存在的后摇,然后他听到沈眠在旁边说了一句话,用一种和播报天气同款的播音腔,尾音被风吹得飘了一小段。
“大部分时候不放歌。”
谢闻远把耳机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他问沈眠不放歌的时候里面放的什么,还有他为什么要把耳机戴着。沈眠低着头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绕了三圈,松开,让线自己弹回去,然后重新绕上。他做得极其专注,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个缓冲,把接下来要说的那句话的措辞反复打磨到足够平整、不会扎到任何人的程度——然后他放弃了打磨,直接用原话答了一句:“没什么。就是空的。”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解释自己的解释:“让脑子里的声音小一点。”
谢闻远没有说话。沈眠继续低着头手指绕耳机线,等着他像大多数人一样要么追问“为什么会难受”要么给出“你可以找我聊天”之类的建议。但谢闻远什么都没问。他把耳机线从自己膝盖上拿起来,极其小心地放在沈眠的手背上,然后用他的拇指和食指把沈眠正在往越缠越紧走的手指从耳机线上拆下来拨开——这个动作他在沈眠紧张时掐掌心做过无数次,现在已经熟悉到不需要用眼睛看也能准确定位每根手指。他把耳机从沈眠手里取下来,用拇指擦了擦耳塞上被长时间佩戴磨出的细痕,然后把它塞回沈眠的耳朵里。
“那就继续戴着。”谢闻远说。他的声音和他说“洛伦兹力方向画反了”和“来得及”和“不是”和“我一直都在”一样——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多余的重量,只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充分计算的事实。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他的指尖在沈眠的耳廓边缘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耳塞有没有戴稳,或者是在想象一副真正能过滤喧嚣的降噪耳机。
沈眠低着头,把下巴缩进校服领口的拉链边缘。他的耳尖在谢闻远指尖离开之后开始发红,但是他没有把围巾往上拉——因为今天没有围巾。他只能把校服领口又往上拽了一点,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话,闷闷的,被布料和风声盖掉了一半:“你以后别突然碰我耳朵。”
“知道了。”谢闻远把手收回去拿起笔。但他回答“知道了”这三个字时的表情,和他说“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在风里站着了”的时候一模一样——虽然他从没把后半句真正说出口过。沈眠重新闭上眼睛,心里很清楚明天这个人还是会碰他的耳朵,也许是在递水杯的时候,也许是在走路把他挡到内侧时抬手一拦的惯性,也许什么理由都没有。他提前原谅了明天的谢闻远——就像他提前原谅一个永远不可能把受力分析一次性画对的、无可救药的物理竞赛生。
暮色彻底沉下去之后天台上的气温骤降。沈眠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窝发麻差点没站稳,谢闻远伸手在他肘弯处托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在铁门边一前一后下楼。于知行在校门口的值班室里抄违纪名单,看到谢闻远和沈眠一前一后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中间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谢闻远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沈眠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右耳垂上还挂着那只什么都没放的耳机线。于知行低头在违纪本上画了一只歪耳朵的兔子,然后把本子合上,心想——耳机里没有歌这件事,大概谢闻远已经知道了。而谢闻远知道之后,沈眠以后出门往右耳塞那只耳机的时候,大概心里和耳朵里都不会再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