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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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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知行把鸡腿骨用纸巾包好塞进校服口袋,悄悄退回了楼梯口,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但他当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在自己课桌肚里发现了一张对折的便签,打开之后是谢闻远的字迹,每个字的笔画都不算好看但异常用力,写着:“三班旁边的饮水机,每次接水前把前段留一小截,不然铁锈味留在水里。沈眠不爱喝铁锈水。”于知行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半天,脑子里首先飘过的想法是这个人的情报系统是在哪个时间段完成了如此全面的信息采集——据他所知三班饮水机前段有铁锈味这件事连三班的卫生委员都不一定知道,因为大部分人都直接拧开龙头接满就走,味觉敏感度没有谢闻远高。紧接着他又想起上周几天的食堂午饭,沈眠盘里的糖醋排骨最后只动了两块,自己当时还以为是沈眠终于肯吃东西了,现在仔细回想,把排骨挪进沈眠饭盘的那个人那几天每天晚自习前都端着一杯温水——那不是为了慰问,是他的模式在从食堂餐盘切到天台后依然保持着同一种习惯:把沈眠可能缺少的微量营养和水分转移到他能拿到的地方。于知行把便签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写别的,结果背面是一片空白,但他隐约看到纸上似乎还有另一处被橡皮擦掉的痕迹,大概之前写过一个字,又改了。

到第十天的时候,温水已经不再需要任何解释或掩饰。天台铁门的铰链照例在傍晚发出一声尖叫,沈眠照例已经坐在水箱旁边他常坐的位置上——后背靠着水箱铁皮,膝盖蜷在胸前,错题本摊开放在腿上,耳机摘下来绕在手指上。谢闻远的校服外套还搭在他肩膀上,因为今天又降温了,谢闻远中午发来的天气预报显示风力四级偏北风,他出门前多带了一件背心,但还没等到天台就被寒风提醒:身边这个人今天只穿了一件薄卫衣。沈眠面前照例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小均匀的水珠,杯盖今天没有颜色标记——自从降温那天以后谢闻远就不再在瓶盖上点颜色了,因为沈眠已经开始主动伸手拿水杯,不需要用颜色来标识所有权。而沈眠自己带的那瓶矿泉水不知什么时候从书包侧袋里彻底消失了——不是喝完了,是压根没从家里带过来。

谢闻远在改今天上午发的理综卷,草稿纸上改了三道错题,每道错题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错误类型——一道是因为粗心把正负号写反,一道是单位换算漏了十的负三次方,一道是计算途中用了错误的参考系。三种错误类型用三种不同颜色的圈号分别标示出来,字体虽然算不上好看但每个字的力度都恰到好处,横平竖直撇捺分明,像印刷厂排版时给每行铅字留下的统一行距。沈眠在看错题本,他把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一道今天在化学课上没做出来的离子方程式配平题,写完之后停笔抬头看了谢闻远一眼。他看谢闻远的时候发现这个人今天用的红笔不是平时那支——平时那支尾部有马克笔划过的小蓝点,今天这支笔的笔尾上贴着一个小小的、被撕掉了一半的创可贴包装纸,是他上次在医务室把创可贴递给谢闻远时顺手从桌子底下刮走的那片包装纸,他原以为谢闻远扔掉了。

“杯盖上今天没有颜色。”沈眠把水杯放回右手侧,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杯盖边缘——那个位置是之前谢闻远点蓝点的地方,现在只剩下透明塑料原本的光滑表面。

谢闻远从理综卷子后面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低头把红笔在草稿纸上的一条受力分析箭头旁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星号,同时用最快的语速回应道:“食堂小卖部的马克笔被赵景和借走了,画不了。”他最近经常在算式旁边打这个星号,而这个星号出现的位置刚好是沈眠每次指出受力分析画反的同一坐标,星号的尖端恰好指向正确的箭头方向,像一个小型的视觉提示标志。

沈眠问:“他借马克笔干什么。”谢闻远把受力分析图画完,然后意识到自己今天把一道不需要星号的算式也打上了星号,只好在题号旁加了一个极小的正文说明——“因为笔尖粗了怕在瓶盖上糊成一片”。这行字写完之后他盯着看了两秒觉得不太对劲,又在下面用小字补了一个括号,补充说“之前那支已经钝了,换了笔还是画不出,不如不画”。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被卷子后面移动的手指盖掉了些许,但沈眠的听觉足够把他的“没画成”翻译成:我试过了,没成功,所以今天只能用透明杯盖。

沈眠低头翻了翻自己的错题本扉页,里面夹着一张过期的高一省赛通知——不是特别保存的,只是因为在和谢闻远交换错题本检查电路题的时候不小心夹进去忘了拿走,那张通知纸上有多年前物理教研组用红笔画的比赛日期圈号,旁边是他自己亲手写的名字和考号。他没有让谢闻远换杯盖,但第二天放学后他特意拐到食堂旁边的小卖部,在文具架最顶层拿了一盒马克笔放在收银台上。那盒笔是最细笔尖的那种,比他平时写错题本用的水笔还细一号,画出来的点大概只有针尖大小,即便画在透明塑料杯盖上也不会糊成一片。收银员多看了他一眼——细长的手指,书包侧袋拉链上不知什么时候缠了一段蓝色塑料绳,吊着的不是任何老师统一派发的考号牌,而是一个变形的回形针掰成的圈儿,圈儿上没有颜色,但形状和谢闻远画在杯盖上的蓝点极其相似——然后什么都没问,直接扫码结账。

隔天傍晚的天台上,谢闻远在旧课桌上发现了这盒崭新的马克笔。笔盒放在他平时自己放笔袋的位置,旁边压着昨天的草稿纸,纸上留着一行极轻的铅笔字。他拿起那张纸凑近看,上面写着:“不用画在瓶盖上,可以画在这。今天水我带了。”铅笔字写得有些歪,因为沈眠昨晚在房间里练习这道化学方程式的时候用到铅笔,字迹和他在错题本上画圈时一样轻,像猫爪子在纸上踩了一下。

谢闻远从笔盒里抽出一支极细笔尖的马克笔,在新杯子的杯盖沿上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蓝点。这个小蓝点这次没有被擦掉,也没有被风吹模糊,因为画完之后他把草稿纸折了两折放在书包最贴近背板的那一面——和他以前对折草稿纸的方式完全一样,但从今往后这道折痕里夹的不再是受力分析图,而是某张被蓝色小点标注过的、两人都心知肚明不必追问的纸条。沈眠看见他把纸折进书包的动作之后,低头喝了一口自己带来的温水,侧过头的时候仿佛听到于知行在教室里给坏掉的暖气扇配音的动静,但天台上只有风,和错题本里越积越多的、被他们各自收纳进不同口袋里的细小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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