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的问题,”他的语气平稳,声线没变,但坐在旁边的人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说这句话时紧了一下,“有答案了吗。”
那个男生的脸从错愕慢慢涨红,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那个意思”,然后转过身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旁边几个围观的人也迅速散了——有人把喝完的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有人把公告栏上的评分表拍了张照装作刚才一直在看那个,有人在走廊尽头小声问了一句“刚才怎么了”被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沈眠的手还被谢闻远攥着,他能感觉到谢闻远的掌心是暖的——和他每天早上放在旧课桌腿右侧两寸那杯温水一样暖,和他每次在天台上把受力分析改到第三遍后把红笔递过来时手指的温度一样暖,和他刚才在饮水机旁边放下奶茶时杯壁上凝着的那层水蒸气一样暖。他看着谢闻远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拇指在他掌心那道最深最红的指甲印上轻轻地来回摩挲——那个动作和他每次在草稿纸上画完受力分析后,用拇指在纸面上把多余的铅笔灰拂掉时一模一样,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被笔杆磨出来的茧,触感粗糙但极其柔和,像是怕在抚平掐痕的过程中又留下新的擦伤。然后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盒创可贴——比上次那盒更薄更透气,是他上周末去药店把所有透气型创可贴的样品摸了一遍之后才挑出来的——撕开一条贴在沈眠掌心那道最深最红的位置,贴完之后用拇指在创可贴四个角上各按了一下,然后把他自己的手松开。
沈眠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上那条被他贴得整整齐齐的创可贴,边缘没有翘起来,气泡没有鼓起来,贴得比他自己任何一次都平整。“叫你有什么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眼,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和他平时在错题本上指出受力分析方向反了时差不多——平稳、客观、不带任何情绪,但句尾的最后一个字微微往下坠了半拍,像是从喉咙深处被什么堵了一下才挤出来。
谢闻远把创可贴盒子放回书包侧袋,拉好拉链,然后重新拿起笔。他在开口之前停顿了片刻——在那片刻里他想了很多种回答,比如“我可以在你手上贴创可贴”,比如“我可以把拉你手腕的人赶走”,比如“我可以帮你把答案说出来”,但这些都不是他想说的。他想说的是:叫我的用处不是让你不疼,是让你疼的时候至少有个人在旁边。但他不确定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沈眠会不会像上次在天台上看到他手腕上的伤痕时一样,沉默很久然后把围巾往上拽盖住自己发红的眼尾。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更短的版本,短到只有四个字,但每个字的重量都足够沉。
“我陪你疼。”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只有坐在旁边的沈眠能听到,但他的拇指在沈眠手背上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圈——那个圈的位置和他在草稿纸上画星号时先画的圈一样,左上角偏左,右下角带一道斜线,只是这次他没拉那道斜线,只是画了个圈。沈眠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看不见形状但能感受到温度的圈,把手伸进校服内侧口袋,摸到了那张他一直贴身带着的丑水笔画——纸边已经被折得起毛,但谢闻远之前在纸角画的那颗星号还在,旁边今天又被他早上刚加了一颗。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重新放在错题本边沿,指尖在纸面上习惯性地敲了几下,和他在天台上每次等谢闻远把受力分析图改完时的频率一样。
“你这个答案和上次在医务室说的一样。”沈眠的声音从围巾边角上方传过来,语调平稳,但他把校服袖口又往下拽了半寸,把刚才被创可贴覆盖住的那片掌心刚好压在错题本边缘——那个位置和他每天早上把水杯放在谢闻远画过星号的草稿纸旁边时的高度一致。
谢闻远低头画完手里的受力分析图,在箭头旁边画了一颗星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圆,圆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画的——以前那些星号都是歪歪扭扭的,角度总是画得偏陡,因为他的手腕往内扣的时候笔尖会不由自主地往□□斜,而今天这颗星号的每个角都对称得近乎完美,像是他用尺子量过。他没有回头,只是在沈眠把手从自己掌心轻轻抽走之后重新拿起笔,然后对着前排那个已经坐回座位的男生方向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个男生正低着头假装翻课本,后脑勺被谢闻远的目光刺得缩了一下。而沈眠坐在原位,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条贴得整整齐齐的创可贴,用指尖在创可贴表面轻轻刮了一道弧线,那条弧线和谢闻远今天早上在他杯盖上点上去的那个极小红点,方向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