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愣了一下。他和谢闻远认识这么久,听过他用平稳客观的语调念楞次定律,听过他在走廊上压着怒意用近乎辩论的语速替自己挡掉嘲讽,听过他在江边说出“后不后悔都是我的事”时声线平稳得像在解一道他已经验算了无数遍的物理题,但他从来没有听过谢闻远用这种声调说话——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压着,但又不怕被他发现,像是把一道曾经反复画错的受力分析图终于画对了之后,用拇指在纸面上轻轻拂掉铅笔灰时心里泛起的那层极其隐秘的、不可撤销的轻快。
然后他笑了一声。这个笑很短,像一个没打完的喷嚏,嘴角往上翘了不到半寸就收了回去,但它确实出现在沈眠脸上。谢闻远看到了,他在沈眠嘴角翘起来的那一瞬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而那个画面比他每天在“眠眠”相册里反复翻看的任何一张照片都更生动。然后他低下头在沈眠的眼睛下方又亲了一下,这次更轻,轻到嘴唇只是从皮肤表面极快地擦过,像是怕把这个笑碰掉了。
后来练习册被从地上捡起来,电磁感应综合题最终还是没讲完。谢闻远把那张被倒扣在书桌腿旁边的草稿纸捡起来,看着上面被自己踩了一脚鞋印的正弦曲线图,沉默了几秒说这道题其实不难,只要把中性面和磁通量变化率的关系搞清楚就很容易。沈眠说你刚才不是说讲点别的,谢闻远把草稿纸翻过来用背面重新画了一张图,说那是第一章,现在是第二章。沈眠靠回椅背上看着他那双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的耳尖,没说话。
沈眠走的时候谢闻远站在门口,说下周继续补。沈眠说电磁感应还没讲完,你说下周继续。谢闻远说下次一定。沈眠看了他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把围巾往上拽了拽——今天他戴的还是那条灰色羊绒的,尾端的字迹已经洗得快看不见了,但蝴蝶结还是歪的——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回家的公交车上,沈眠靠着车窗,把刚才被谢闻远一节一节捏过的食指弯起来贴在嘴唇上。窗外四月的泡桐花开了一树又一树,淡紫色的花球在枝头轻轻晃着,花瓣不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他看着那些花,心里在想——今天很好。往常他觉得某一天很好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在心里多念几遍,因为不知道下一次“很好”是什么时候。但今天他没有多念。今天他只是把那只被捏过的手指从嘴唇上移开放在膝盖上,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错题本——最新一页的电磁感应题旁边,谢闻远在他睡着的时候用铅笔补了一颗极小的星号。星号的斜线末端带了一个极小的钩,和他自己画星号的习惯完全一致。
而谢闻远此刻正站在自己家书桌前,低头把那支还在桌上的红笔拿起来放回笔袋。沈眠走得急,错题本的扉页从书包夹层里滑了出来,掉在书桌腿旁边,那张纸是他很早以前夹进笔记本第一页的省物理竞赛获奖名单,上面还被自己用红笔圈出过名字。他在书桌前站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沈眠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放下一张新的草稿纸,在纸的最中央画了一颗很圆很圆的星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