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捧着奶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问他:“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走。”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谢闻远,目光落在远处操场上那些正在跑步的人身上,但他把手里的奶茶杯转了一个角度,把杯盖上今天没有的那个蓝点朝向谢闻远的方向,语调和他每次在天台上问他“这道题的受力分析是不是画反了”时差不多——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情绪波动的多余起伏,但他在“走”这个字上多停了一拍。
谢闻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眠的侧脸看了很久——眉心那道竖痕又皱起来了,和他上学期末在天台上忽然说“以后别等我了吧”时的状态如出一辙,和他趴在图书馆靠窗位置对着窗外发呆时无意识流露出的表情一样。然后他开口,说因为他身边的人没有拉住他。
沈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比刚才更轻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话。他说也许有人拉了,只是他没说出来。拉不住。这不是疑问,不是一个讨论,是一个结论,尾音没有上扬,没有询问对方是否同意的停顿,和他每次在错题本上判定某道题“方向反了”时的语气完全一致。他说完之后把奶茶杯又转了回去,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膝盖旁边的旧课桌腿上。杯子放下去的时候杯底在水泥地上轻轻磕了一下,磕掉了他指尖蹭上去的一小片灰。他刚才在说到“拉”这个字时靠在水箱上的后背又往下滑了半寸,脊柱弯曲的弧度和他上次在储物间墙角抱住膝盖时的姿势已渐渐接近。
谢闻远被那个“拉不住”卡了一下。他想起沈眠手腕上那些被他用创可贴一条一条贴住的伤痕——有些结了薄痂,有些还泛着没褪尽的红,有些已经褪成了浅白色;想起沈眠在储物间蜷在墙角时校服袖口上那些被咬过的牙印;想起他刚才用极平稳的语调说出“也许有人拉了,只是他没说出来”时手指在奶茶杯盖上轻轻摩挲的动作;想起他父亲那通电话里冷淡的陈述和他回答自己“没有”时把草稿纸边缘折出的那道极细的折痕。他想说“你不许”,想说“你别说这种话”,想说“我会拉住你”——但他把这些话全部咽回去了,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一道受力分析题,不是把箭头的方向改对了就能让物体停止下滑,沈眠这句话的核心论点落在“拉不住”上,而他没有办法反驳一个人对自己的定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操场上的接力棒训练已经从第一组轮换到了第四组,久到沈眠手里那杯奶茶的温度已经从温热降到了常温,然后他才开口。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和天台上的风声混在一起,低到沈眠需要把耳朵往他这边偏一点才能听清。
“明天见。”
沈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下头,继续看着远处的操场。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明天见”,但他把谢闻远披在他肩上的那件校服外套往胸前拢了一点,手指在袖口内侧的绒布上轻轻摩挲着,那片绒布上有谢闻远早上在小卖部买奶茶时不小心蹭上去的一小片可可粉印记,和他前些日子把热可可放在沈眠床边柜子上时杯底留下的那道极浅的褐色水渍是同一种颜色。他在做这个动作时尾指偏了一下——然后他的视线越过铁栏杆,落在操场边缘那排已经开过季的泡桐树上。泡桐花早已谢了,枝头只剩几簇干枯的花蒂,和他在那个傍晚从谢闻远耳后拈掉那片花瓣时留在指尖的、早已褪成浅白色的淡紫色残影几乎是同一种颜色。他把校服袖口的绒布又往自己锁骨方向拉了一点,没有继续往操场那头看。
谢闻远没有再说任何话,他只是和沈眠并排靠在水箱铁皮上,用自己的左肩轻轻碰着沈眠被校服裹住的右肩,直到午自习的预备铃响了,沈眠才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说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
沈眠往铁门方向走了一步,路过谢闻远身边时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正午的强光下依然很淡,但他说“走了”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了半拍。谢闻远站在原地,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才弯腰把他忘在旧课桌腿旁边的空奶茶杯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垂下眼看到草稿纸上刚才自己画的那道综合题——安培力方向已经被沈眠用红笔改过来了,旁边那颗星号画得比平时更圆,斜线末尾的钩却比平时更短,像是画到最后突然收了力。他把星号描了一遍,然后推门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