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草稿纸——那道本该笔直的洛伦兹力箭头被他画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抛物线,箭头指向左下方而他本应该把它画成垂直向上的正方向。这是他今天犯的第七道错。他把那道画错的箭头用红笔描掉,在旁边重新画了一道向外的正方向受力线,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沈眠。沈眠正低着头把围巾边角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转——他今天戴的还是那条灰色围巾,五月底已经很热了,但他还是戴着,没有绕两圈,只是松松地搭在脖子上,尾端的字迹已经被洗得看不清了,只有歪蝴蝶结还在,仍旧系得松松垮垮。
他把刚才自己犯错的原因归结于纸面太滑,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旧课桌上沈眠够得到的位置。糖纸上那只兔子竖着耳朵,围巾被马克笔补过的那笔已经褪成了极浅的蓝色,和他们第一次在教室那场无声对峙中被谢闻远按住手腕时,沈眠低头看到自己掌心掐痕旁边那片被泪水晕开的创可贴边缘颜色相差无几。沈眠把奶糖拿起来捏在指尖翻了个面,没有立刻拆开吃,只是低头看着糖纸上那只兔子,忽然开口,语气平稳,和他在播报天气预报时差不多,只是多加了一句定语:“你听到走廊上那些人说的话了。”
谢闻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刚才画错的那道受力分析图用橡皮仔细擦干净,擦到纸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把笔放在草稿纸上,把正确答案写上去。然后他才开口,说听见了,他的笔尖在写出正确方向时又加了一句——“不过他们说错了。不是抗压能力差。是压太多了。”他想起沈眠手腕上那些被创可贴一条一条贴住的伤痕,想起自己在储物间找到他时他校服袖口上那些被咬过的碎印,想起他蹲在猫窝前把猫裹进围巾里用手按在边角上掖了许久之后站起来的动作。这些都不是抗压能力差,这些是一个人扛了太久之后终于被压到极限之前,用尽全力给自己留的最后几道缓冲。他从来没有跟沈眠说过这些,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些道理换算成受力分析图能让沈眠相信,他只是把刚才自己纠正好的那道受力分析图推给沈眠,纸面干净,线条清晰,方向正确。
沈眠低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红笔在箭头旁边画了一颗星号。星号画得很慢,先画圈,从左上角往右下角拉斜线,斜线末尾带了一个极小的钩——那个钩和他们前些天在草稿纸上补画的收笔方式完全一致,和他自己错题本上谢闻远标注的笔迹同样轻。他把笔放下,说今天物理老师讲了一道综合题,线圈在磁场里受安培力之后对斜面压力有影响那道,他做出来了。然后他把错题本翻到最新一页推给谢闻远看——解题步骤写得整整齐齐,每一个公式的编号都对齐在同一列,最后一步的计算结果旁边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对勾。
谢闻远看着那个对勾。他知道沈眠不是在跟他邀功——沈眠从来不会因为做对了一道本该做对的题而邀功。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听到的那些话,走廊上那些人说的那些话,那些把姓顾的同学的离开归类为“心理素质不行”的话,我已经听过了,不止今天,不止这一个版本。但我还能做题,今天也做对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今天会变成他们说那种话的人。
谢闻远把草稿纸推过去,用笔尖在那个蓝色对勾旁边画了一道受力分析的标准箭头,方向朝外,和他自己改完后写在空白页上的标准答案精确一致。他没有说“我担心”,但沈眠看着他画完那道箭头之后,把自己刚才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收回来搁在错题本边缘,手指侧面的铅粉蹭到了他刚写完的解题步骤旁边。谢闻远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和楼下操场上隐约传来的接力棒撞击声混在一起:“明天继续讲那道综合题的第二问——他今天来问我洛伦兹力的时候方向是对的,你别跟赵景和一样把它画歪了。”沈眠没有回答,但他把谢闻远刚推过来的那道受力分析图压在自己错题本最上方,然后把剩下那颗奶糖攥紧在手心里,糖纸上的兔耳朵被他压得微微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