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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药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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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闻远蹲下去,伸手把那个鞋盒从床底拉了出来。鞋盒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要重,不是鞋子的重量——是那种许多小而零碎的物体堆积在一起之后才会产生的、比视觉估测更沉的重量。他把鞋盒放在地板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药片。不是那种装在铝箔包装里整整齐齐按日期排列的处方药,是被一颗一颗拆出来攒在盒子里的白色小药片,大小不一,形状略有差异,有些是圆的,有些是椭圆的,有些表面印着字母,有些是光板的。它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盒底,有些已经氧化泛了极淡的黄色,边缘微微发脆;有些看起来是最近新攒的,表面还带着药房里刚拆封时的细腻粉质,在台灯的暖光下泛着极淡的哑光。谢闻远用手指轻轻拨开最上层那些药片,发现它们不是随意丢进去的——药片按大小和形状被分成了几堆,同一类的药片聚在一起,每一堆之间留出了一道极细的空隙,整整齐齐,和他每天在草稿纸上把受力分析图按题号顺序排列时的分类习惯完全一致。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这些药片是什么:不是沈眠擅自停药之后随手丢进去的,是他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把该吃的药从铝箔里拆出来,一颗一颗攒进这个鞋盒里。他没有吃,但他也没有扔。他只是把它们攒起来,和那些他在期末考场上不敢落笔的步骤、在走廊上听到议论后掐进掌心的指甲印、在天台上反复对着空猫窝发愣的傍晚、在笔记本最后一页不再写下去的日历日期一起,攒进了这个被推到床底最深处的鞋盒里。

他把最上层那些药片拨开,在药片下面看到了一张纸。不是普通的白纸——是医院专用的诊断证明书,纸张质地偏薄,边缘有被撕碎后重新拼接的痕迹。撕痕很不规则,有几道是被猛地扯裂的,有几道是被慢慢撕开的,但每一片碎片都被透明胶带重新粘好了,粘得很仔细,碎片的边缘对接得几乎完全吻合。胶带已经泛黄了,有些地方的粘胶因为受潮翘了起来,但纸上那几行字仍然清晰可辨——抬头是某市级医院精神科,诊断意见那栏写着几行字,最后一行是“重度抑郁发作”,日期是沈眠高一下学期。

沈眠在谢闻远把那张诊断书从药片下抽出来的时候,一直站在床边没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校服袖口上那个已经被咬松了的松紧带,把它往里拽了半寸又松开,再拽半寸再松开——这个动作和他刚才在校门口试图把袖口拽到位时一样,只是这次他的手指抖得比刚才更明显。他看到谢闻远把药片拨开之后愣了很久,然后把手伸向鞋盒盖,用比他的手指还轻的力道把盒盖扶正,说“那个盖子歪了”。声音很轻,轻到谢闻远差点以为这句话是他自己在脑子里想象的——但他在说这句话的同时真的伸手把鞋盒盖轻轻扶正了,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替一个已经被拆穿了的秘密重新关上门,又在关上之前用指尖把门缝里漏出来的一小片药片碎屑轻轻拨了回去。

谢闻远跪在地上,把散落在鞋盒外的那几颗药片捡起来,一颗一颗码回盒子里。他把药片按沈眠之前分类的方式重新排好,把诊断书折好放回药片上方,盖上盖子,把鞋盒推回床底原位。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把沈眠的肩胛骨按进自己胸口,抱得很紧,力气大到沈眠的脊椎在他手臂下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咔嚓,大到沈眠抽了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说“疼”。他说疼就记住这一刻,记住了,有人在抱你。他的声音和他平时被老师点名回答物理选择题时完全不同——不是平稳客观的,是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了很久才挤出来,和他第一次在医务室帮沈眠贴完创可贴之后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时被问“你怎么知道”的沉默一样,和他在储物间墙角把沈眠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时一样,和他把五张糖纸一张一张展平放在膝盖上时一样,只是这次他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进了沈眠的发顶,嘴唇贴在他头发上,呼出的气息又急又热又湿。

沈眠的脸埋在他锁骨上方,声音闷在他的校服领口里,说“你把我弄疼了”。谢闻远没有松手,只是把手掌从肩胛骨移到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颈侧,然后把脸埋进他的发顶,拇指在他耳后的碎发上来回轻轻揉着。他能感觉到沈眠的睫毛在他的锁骨窝里轻轻颤抖——不湿,但是抖得厉害,像一只被拢在手心里的小鸟的翅膀。

那天晚上谢闻远走之前,把沈眠书桌上那杯凉掉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温的放在原位,把他错题本上那道写到一半的综合题旁边补了一道他自己画的辅助线——线圈在磁场中转过中性面时感应电流方向判断步骤,用铅笔写在草稿纸边缘,字迹和他每天早上发天气预报时一样工整。他把那条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的灰色围巾展开重新叠了一遍,叠完之后把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重新系好,放在沈眠枕头旁边。沈眠靠在床头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说话,但他在谢闻远把围巾放回枕头旁边的时候伸出手碰了一下围巾尾端那个被系得比上次稍好看一些的蝴蝶结——指尖搭上去的力道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接过那杯温水时一样轻,和他那天傍晚在江边把手指搭上谢闻远手背时一样凉。

谢闻远把刚才被自己不小心碰歪的鞋盒往里推了一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盒新创可贴和一张叠好的便签,放在床头柜上。便签上是今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的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最高温又降了一点,风不大,可以多睡一会儿。”后面没有句号,但他在末尾用极细马克笔加了一个极小的、淡蓝色的点——和他在每天清晨把第一杯温水放在旧课桌腿上时所画的那个标记是同一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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