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侧,微微弯腰,语气依然是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专业平稳:“二少爷,今天的早餐有西式套餐和韩式早餐两种选择,请问您想要哪一种?”
姜时宇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有汤吗?那个……豆芽汤?就是那种……”
“豆芽汤饭?”朴管家接过话,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了然。
“对对对!”姜时宇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新月,“好久没喝了,怪想的。”
朴管家微微一颔首:“请稍等。”
转身离开的时候,姜时宇注意到翻白眼少年的勺子顿了一下,猫眼女孩又抬起了头,就连那杯美式咖啡的女主人也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豆芽汤饭。一道再普通不过的韩式家常菜。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是金家少爷小姐们会点的东西,朴朴素素,简简单单,像是任何一个韩国普通人家的早饭。
但偏偏是这道菜,让姜时宇在这个富丽堂皇的餐厅里,忽然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
不是对金家的归属感。是对这个国家、这个城市、这种味道的归属感。
他是在这里出生的,他吃过这里的饭,喝过这里的汤,说过这里的语言。
即使离开了将近十年,这些东西还是刻在他的骨头里,刻在他的味蕾上,怎么都抹不掉。
豆芽汤饭端上来了。热腾腾的一碗,汤底清澈,豆芽脆嫩,上面撒了紫菜碎和葱花,旁边配了一碟泡菜和一碟酱蟹。
白瓷碗,木托盘,摆盘精致到像是在米其林餐厅,但闻起来的味道,就是街角那种开了三十年老店的味道。
姜时宇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暖的。鲜的。有蒜香和芝麻油的香味,汤汁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不是刻意的笑,是真的觉得好喝,嘴角自然而然地就翘上去了。
他又舀了一勺饭,泡在汤里,拌了拌,大口吃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嚼嚼嚼,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猫眼女孩一直在偷偷看他。看他的吃相,看他鼓起来的腮帮子,看他弯弯的桃花眼,看他像只仓鼠一样嚼东西的样子。
她看了大概十几秒钟,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吃东西好香啊。”
姜时宇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眼睛眨了眨,然后笑了。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看着那个女孩,笑得又甜又没心没肺:“因为好吃啊。你要不要尝一口?”
猫眼女孩愣住了。
大概是没有被人这样直白地邀请过“要不要尝一口”。在她的世界里,吃饭是各吃各的,每个人面前的盘子是不可逾越的界限,餐桌上的礼仪比餐桌上的食物更重要。
但姜时宇不懂这些。或者说,他懂,但他不在乎。他不认为把一碗豆芽汤饭分给别人一口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猫眼女孩看了看他推过来的那碗汤饭,又看了看她旁边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的表情在零点一秒内变了三次,先是微微蹙眉,然后是某种类似于“算了,无所谓”的妥协,最后恢复成那杯美式咖啡的表情,什么情绪都没有,微微点了一下头。
猫眼女孩伸出勺子,从姜时宇的碗边舀了一小口汤,送进嘴里。她喝下去的时候,猫一样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点,圆圆的,像两颗琥珀色的玻璃珠。
“……好喝。”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姜时宇笑得露出两排牙:“我没骗你吧?”
她哥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把勺子在碗里搅了搅,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那声音的意思很明确,“够了,别再说了”。
姜时宇把目光转向他,笑眯眯的,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也要来一口吗?我可以分你半碗,真的。”
恶心我?看谁恶心的过谁。
翻白眼少年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姜时宇,姜时宇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大半张长桌对视了两秒钟。
然后他把勺子往碗里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叮”,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时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转头看向猫眼女孩,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哥不吃早饭没关系吗?”
猫眼女孩捂住嘴,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笑,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赶紧把那笑容收了回去。
那杯美式咖啡,不,那位中年女人,放下了咖啡杯。杯底触碰瓷碟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餐厅里,那声音像是某种信号,让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时宇,”她开口了,声音比姜时宇想象的要柔和,但那种柔和不是温柔,是一种教养良好到近乎无情的克制,像一层光滑的釉,摸上去是温的,但底下是冷的,“欢迎你到金家。”
她说“欢迎”,但姜时宇觉得她的意思,不是“欢迎你成为我们家的一员”,而是“欢迎你来到我们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