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面色不变，声音镇定：“我不是教练，我是医生。”

彼时她还是个大一新生，大家被她煞有介事的样给逗笑了，揶揄声四起。

冯毅勾了勾唇，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迈步离开。

沈瑜站在原地，犹豫要不要继续同他理论。她初到京州，还记得爸爸妈妈送她到车站，千叮咛万嘱咐女孩子在外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没想到，冯毅突然回身，下颌微抬，一副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样子：“不是要去医院吗？就你这速度，等你到了，人是不是都凉了？”

周围笑声一片。

沈瑜脸热了热，在心里骂了他一句口无遮拦，跟着抬脚离开。

后来，两人经常在学校偶遇，但性格不大对付，一见面就互相挤兑，像兔子遇到了狐狸。冯毅这人很欠，每次怼她都跟说相声似的，还总是阴阳怪气地叫她沈医生，人越多就越起劲。

沈瑜每回都气鼓鼓直接开骂，说他装、有王子病、吃饱了没事干。大家都说他是什么高-干子弟，她嗤之以鼻，根本就是一混混，她才不怕他呢！

大二的时候，有男生跟沈瑜表白。计算机系的，干净斯文，五官清隽，带着理科生特有的严谨书卷气。沈瑜的那颗心也蠢蠢欲动的。学医太苦了，迫切需要一点甜。

他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学校外的咖啡馆，室友们给她化妆挑裙子，拾掇得漂漂亮亮。

但晦气的是，他们入座不久，冯毅就跟另外一个男生推门进来了。看到她，他似乎愣了瞬，目光在他们脸上晃了晃，五官凛冽锋利起来。

他跟同伴就坐到了他们旁边。沈瑜扫了扫四周，确实也没有其他空位子了，就默许了他们拼桌。本来她今天就有些拘谨，冯毅又跟个摄像头似的盯着她，搞得她说话做事更别扭了。

第一次约会惨败！

回学校的路上，他们倆一路都在吵。冯毅的脸皮厚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竟然声称学校里的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她现在跟别的男人处对象，所有人都会以为他被绿了，所以他不准她谈恋爱。

沈瑜气得跳脚，恶狠狠地说：“谁跟你一对，谁说的？我就谈！我偏谈！我一学期谈一个，你管的着嘛你？”

冯毅的胸膛剧烈起伏：“你敢！你要谈也只能跟我谈！”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瑜愣住了，冯毅也愣住了，像两只被麻药定住的小白鼠。

这时，校长骑着他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从他们身边哐当哐当路过，看他俩那样，嘿嘿笑了一声，“吆，小两口又吵架了，真是对欢喜冤家。”撂下这一句，他又哐当哐当地离开了。

沈瑜别过目光，脸爆红。

就这样，他们莫名其妙地谈起了恋爱，依旧吵吵闹闹的，但很热闹很快乐。可大学毕业后，所有的幸福就好想慢慢到期了一样。沈瑜在茶馆见到陈韵，看她一脸冰霜地坐在桃木方桌后面，甚至有点想笑，这种情节真的放剧本里都嫌老套。

她收下了那一百万，因为她的父亲刚刚查出了癌症。一位朴实的乡村医生，一辈子都在治病救人，一板药掰成两半卖，付不起钱也给看，可等到他自己生病时，面对高额的医药费，却没人能够帮他一把。

沈瑜说起这些事时，笑意一直浮在脸上，连今日那点哀伤也像在回忆里被慢慢揉散了。

只有说起自己的父亲时，她才眼泛泪光。

她像一棵在岩缝里长了很久的树，根扎得很深，不再轻易地被风摇动。

——

两人一直喝到深更半夜，世玲醉醺醺地回了卧室，仰倒在床上，摸到手机，给宋程打去了电话。

“喂。”宋程的声音慵懒，像是在睡梦中被她吵醒了。

“你睡着了？”世玲打了个呵欠，不等他出声，又埋冤道，“我都不在家，你也能睡着？”

“那你怎么还没睡？”宋程的声音低且沉，温柔中透着一点无奈。

床头的闹钟显示凌晨一点三十五。

“你不在，我睡不着。”世玲含糊地嘟囔。

“我的错。”宋程弯唇，“应该让你把熊带过去。”

“嗯……”困意上涌，世玲的脑子晕成了一锅浆糊，眼皮越来越重，声音低了下去，无意识地呢喃，“宋程……我好喜欢你……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均匀的呼吸灌进耳朵，宋程心尖柔软得能滴出水来，唇碰了碰手机，他轻声说：“我也是，晚安。”

次日，宋程开车到沈宅门口，送沈瑜母女去高铁站，世玲也一道。

经过一夜，沈瑜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跟叔叔阿姨说谢谢，感谢他们的款待。”

响响弯着眼睛：“谢谢世玲阿姨，宋程叔叔。”

世玲爱怜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送走沈瑜和响响，世玲和宋程手牵手往回走，没走几步，便撞见了迎面而来、风风火火的冯毅。

目光交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冯局，这是要去哪？”世玲明知故问，之前，冯毅总拿她开涮，现在总算攻守易形了。

冯毅别过脸，不做声。

世玲还打算调侃两句，宋程捏了捏她的手，冲她摇了摇头，她抿了下唇，止住了话头。

冯毅淡淡扫了她一眼，迈步离开，没走多远，又回身，装腔作势地看着她。

“沈世玲，别太得意忘形了，我们的婚约仍然有效。”他的目光落在她和宋程交握的手上，“你要想早点摆脱这个麻烦，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应该很清楚。你忘了你们家的破事是谁帮了你大忙，你就这么报答我？”

“冯毅，你以为我还会在乎跟你的婚约吗？你是想让我帮你跟沈瑜求情？那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世玲呵呵笑了两声，微眯着眼打量他，摇了摇头，“我们俩关系是不错，我倒也想找机会还你人情，但你这种连自己父母都搞不定的孬种，我有必要替你说好话吗？”

“你……”冯毅气结，但看着沈世玲骄傲的神情，又看着她跟宋程蜜里调油的样儿，他不得不承认她是比他勇敢、豁得出去的多。

当年的他太稚嫩、太骄傲了。

世玲轻哼了声，头一扬，拉着宋程大步离开了。

待走远，她手攥成拳，放于胸前，痛快地说：“总算出了这口恶气！”

宋程弯唇，无奈地摇了摇头。

想起什么，世玲侧身，看着他说：“差点忘了，今天是我姥爷的生日，你晚上跟我一起去吃饭吧。”

她跟宋程之间已经彻底没有阻碍了，再也不用藏着掖着，以后她要跟他大大方方地约会，把两人错过的东西都弥补一遍。就算家里人不接受他，她也无所谓了。

宋程胸腔猛地收紧，嗓音低沉：“会不会太突然了？”

他还没有赢得她家人的认可，这样贸然上门有点先斩后奏、强人所难的意思。

世玲仰头问：“你不想去？”

宋程着急：“当然不是。”

“那就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