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旭的办公室在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东三环的车水马龙。
阳光从玻璃幕墙斜射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通透明亮。
周雨桐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学生。
姬子旭坐在椅子上,没有开口。
她在看周雨桐的人事档案,法务部同事刚送过来的。
周雨桐,二十六岁,临安人,京城理工大学硕士,去年十一月入职DPC。
技术研发岗,试用期考核优秀,转正后绩效评级连续两个季度A-。
“坐。”姬子旭合上文件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雨桐小心翼翼地坐下来,眼眶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
姬子旭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她需要一个缓冲的时间,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是因为她需要确认自己即将做出的决定,是出于理智而不是冲动。
她在商界摸爬滚打这几年,见过太多的“好人没好报”。
随便借钱给人结果被赖账的,替人担保结果背上巨债的,好心收留员工结果被反咬一口的。
她不想当那种烂好人。
但她也不想当那种为了“避嫌”就对员工见死不救的冷血上司。
DPC不是家族小作坊,而是一家正在高速成长的公司。
员工的忠诚度和归属感,是公司最宝贵的无形资产之一。
如果这次她袖手旁观,让一群催收的人堵在公司门口、吓唬自己的员工而她什么都不做——
明天,全公司一百多号人都会知道:姬总不会管你。
那样的损失,不是三百二十万能衡量的。
“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姬子旭放下保温杯。
“不要哭,不要道歉,只说事实。”
周雨桐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她说得很快,但条理还算清晰。
事情的梗概跟林小禾说的差不多,但多了一些细节。
她父亲签订的那份合同,是在一个小饭馆里签的,对方来了五个人,围着她爸,一瓶一瓶地灌酒,还拍了视频。
合同上的字迹有些地方墨色不一致,明显是后来添加的。
“我找人看过合同,那些后加的条款在法律上可能站不住脚。”周雨桐的声音在发抖。
“但是……但是贷款公司的人说,他们有关系,打官司我们打不赢。而且就算打赢了,也要好几年,这期间我们全家都会被他们骚扰……我爸已经吓得不敢出门了,我妈血压高,差点住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那种“求领导帮忙”的谄媚,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姬子旭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爸当初为什么借这笔钱?”
“为了给我弟弟凑彩礼。”周雨桐低下头。
“我弟去年订婚,女方要二十八万八的彩礼。我们家拿不出来,我爸就去借了……他以为只是正常的贷款,每个月还几千块,省一省就过去了。他没想到……”
她没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姬子旭的睫毛颤了一下。
为了儿子的彩礼,把女儿拖进深渊——这种故事她在新闻里见过,但发生在自己员工身上,感觉还是不一样。
她没有评判,这不是她需要关心的重点。
“你有两个选择。”姬子旭竖起手指。
“第一,公司法务团队可以帮你梳理合同的法律漏洞,提供专业意见,但不会直接介入你跟贷款公司的纠纷。你可以自己去法院起诉,公司可以给你批带薪的事假。”
周雨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第二。”姬子旭竖起第二根手指。
“公司可以出面跟贷款公司谈判,尝试把债务规模压缩到一个合理的范围。但前提是,这笔钱公司不会替你出,而是以无息借款的形式给你,从你未来三年的工资里按月扣除。”
周雨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姬总,我、我——”
“别急着答应。”姬子旭抬手打断她。
“第二种方案有代价。三万二的月薪,扣除五险一金之后,你再每个月还八千块,只剩下一万出头。你在京城租房、吃饭、交通,够吗?”
周雨桐咬了咬嘴唇:“我可以搬到便宜一点的地方……”
“那是你的生活,你自己决定。”姬子旭靠回椅背。
“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这次是因为闹到了公司门口,影响了DPC的正常运转和声誉,所以公司才会出手。如果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我希望你提前报备,不要让我在自家公司门口被一群催收的人围住,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