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长桌最边缘的位置坐下来,跟宫云岫隔了一个座位。
周雨桐犹豫了一下,把自己面前那盘还没动过的炸鱼薯条推到了姬子旭面前,小声说:“姬总您先吃,我这份还没动的。”
姬子旭看了看那盘炸鱼薯条,金黄色的炸鱼块堆在垫了油纸的盘子里,旁边码着粗薯条和一小碟番茄酱。
她确实饿了,从早上那碗粥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吃,胃里早就空得像一个被掏空的袋子。
她拿起一块炸鱼,咬了一口。
外壳酥脆,里面的鱼肉很嫩,热乎乎的油香在舌尖上散开。
她嚼着嚼着,放慢了速度,然后小小地吐了一口气。
“……不错。”她说。
桌子对面的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周雨桐重新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气氛慢慢松了回去。
有人聊起最近一个项目里的趣事,有人抱怨楼下那家便利店涨价了,有人说起周末要带小孩去爬山。
姬子旭坐在最边上,又拿了一块炸鱼,慢慢地吃着。
她听着这些人在她旁边聊的那些琐碎的、日常的、不太需要动脑子的话,感觉自己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
宫云岫坐在她隔壁的隔壁,端着一杯黑啤,视线从其他人身上移到姬子旭脸上又移开。
她看到姬子旭的左脸在啤酒吧暖黄色的灯光下依然能看到那层遮瑕膏底下的淤青,看到她的肩膀虽然放松了一点但脊背还是直的,看到她嘴角沾了一点面包屑自己没注意到。
宫云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说穿。
二十分钟后姬子旭站起来,拿起自己那杯只喝了几口的精酿,冲大家举了一下杯:“我先上去了。你们继续。”
几个人站起来冲她挥手道别,周雨桐说“姬总您早点休息”。
姬子旭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宫云岫也站起来了,把啤酒杯放在桌上跟了上去。
“你不用送我,”姬子旭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跟他们待着吧,明天还约了媒体的人见面,你今晚早点回去休息。”
宫云岫站在门内,手里没拿杯子,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她。
“好。”她说。
“那您上去之后把门锁好。”
姬子旭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又涌了上来,她裹紧了西装外套,沿着侧街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宫云岫的声音,不大不小,隔着一道玻璃门传出来:“姬总——”
她回头。
宫云岫站在玻璃门里面,暖黄色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短发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
她举起一只手,朝姬子旭的方向挥了一下。
“明天见。”
姬子旭站在街上,隔着那道玻璃门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也举了一下手,幅度不大,像回应。
“明天见。”
她转过身,走回了写字楼的大堂。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四楼到了,她走出来,穿过走廊,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地上那些陶瓷碎片还在那里,在台灯光下反着碎瓷特有的棱角光。
姬子旭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低头看着脚边最近那一块碎片。
胖猫的一只耳朵,灰蓝色的,釉面完好无损,连猫耳朵尖儿上的小弧度都还在。
她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然后把碎片放进了抽屉最里面的角落。
她关上台灯。
办公室彻底暗了下来,只剩窗外东三环那些永不熄灭的灯火透过落地窗淡淡地洒进来。
姬子旭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
她今晚不会回去。
楚棠留在冰箱里那碗腌笃鲜明天可能会被南鸢偷吃掉一小半,陆峥大概会在书房里待到很晚才去睡,楚子妤在她看不见的那间二楼朝南的房间里大概已经做完了一天的习题准备睡觉了。
而她坐在这间关了灯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没有收拾的材料,脚边散着一地没来得及扫的碎片。
她闭上了眼睛。
明天,明天她要再去林家。
林清寒说了会开门,她就去敲门。
她说她会一直拖,她就真的拖。
拖到有人来帮她——纪千星也好,陆峥也好,或者任何一个能在这张牌桌上亮出她拿不出的牌的人。
她想着这些事情,想着想着,在黑暗中慢慢沉下去了。
呼吸变轻,肩膀松下来,后脑勺抵着椅背上缘,整个人蜷进了椅子里那点微弱的余温里。
窗外的东三环还在亮着,城市在她身边安静地运转着,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