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弋瑧转过头去看角落的池知嫝。
“他是我隔壁学院的师兄,比我大三届的青藏地区定向生。”池知嫝瓮里翁气的解释。
“所以,他是0020111?”
池厉锋轻声朝兰了扰问出这个悬在WSC内部绝大多是人员心里很久的问题。
兰了扰看向他,那双海青色的眼眸平静而淡雅,池厉锋和她对视,心里像是被什么很轻的东西砸了一下。她苍白瘦削的脸看不出血色,挤出一点很凉的笑,摇摇头:
“0020111从来不是一个‘人’。0020111只是一串数字,一个代号,仅此而已。”
这句淡如水的答案,在几乎所有人心里炸出一颗雷。
池弋瑧则是少数早已看透的,微微冷笑道:“所以‘Mapu Yindea’也是?”
兰了扰回看她,点头。
“玛弗银达是我,没错……”她嚅嗫,“但我不是玛弗银达。”
“所以、所以,”一旁的赵建平震惊之余,粗声问,“谁是0020111?”
“我认识的第一个0020111,是拉旺达。”兰了扰说,“后来,因为卡差的变故,他被上井祇盯上,在我杀死他之前被迫转移了身份。
“第二个0020111,是聂勿还。拉旺达死后,为了替我脱罪和麻痹上井祇,带着好多同伴一起死了,除了聂勿还。我们找了一个容貌相似的女人代替她,留下了接替0020111的聂勿还。
“第三个0020111,是我。”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池弋瑧最先开口:“在聂勿还死后?”
“嗯。”
“那那那那黑桃A呢?!”简则念问。
兰了扰淡淡的扯了一下笑,伸出右手食指,在空气中划下几道:“0020111,用摩斯密码翻译成英文字母,是BAAA,Black Ace的简称。
“拉旺达死前,担心我无法快速的承担这样的重任,所以留下了最有经验的聂勿还作为0020111,而我则使用这个代号的副身份黑桃A,辅助聂勿还。”
“……”
就在众人消化这番信息的时候,池弋瑧忽然反驳道:“其实是聂勿还辅助你吧。”
“嗯?”
“这些年,真正用到0020111身份涉险得报的是你。聂勿还的绝命血书里写她因为身体原因,早就不适合做这类工作,这些年完全是你代劳。”
兰了扰下巴微动,没说话。
门被敲了敲,保姆端着果盘走进来。
“广宁下的第一批荔枝。”池田靖开口,缓和了下气氛,“我托朋友摘得运过来。大家都吃点?”
兰了扰眼馋,但是这样高糖上火的食物,现在肯定是碰不得的。
“等你的胃好了,我给你买。”鹿璃见到她两只眼睛都要掉出来的样子,悄声和她咬耳朵。
兰了扰侧头看她,丹凤眼很俏皮似的眨巴,笑道:“算了吧,这可是挂绿,闻起来是昨天还在树上的新鲜货,贵死了。我吃不了,你吃一点,替我尝尝。”
“挂绿都知道?”池弋瑧一边剥荔枝,不看她,低头笑问道,“今早空运冷链过来的,鼻子这么灵?”
鹿璃一边吃,和池田靖一起贼眉鼠眼的偷瞄老太太的脸色。
“我在广宁生活过。”兰了扰实在没想到今天的审讯大多竟然是聊家常,有些拘谨,“会广宁话……也爱吃广宁菜。”
“除了广宁,还有哪里?”
“呃,东南和西南地区。川藏也有。”
“你会藏语?”
“拉旺阿叔教过我一些。”兰了扰双手相握,大拇指微微摩挲着,“后来……你们知道的,我在扎的哈西生活了五年。”
“你自己一个人生活,平常会做菜?”
“会一点……家常的。”
“平时抽烟喝酒吗?”
“不喜欢。这个东西只是必须学的而已。”
池弋瑧含进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抬头又看了她一眼。“看你耳洞很多,身上的纹身也是吧。”
兰了扰对于这些被烙印在自己身体上的物化标志有些难堪,点了一下头。不过池弋瑧似乎真的只是为了问一嘴,然后就没有继续。
“看你之前做‘眼睛’的,读过书?”
兰了扰抿了下嘴:“没有。我没上过学,只会认字。”
池弋瑧吐出荔枝核,不禁笑了:“丫头,太谦虚了。”
兰了扰罕见的露出了一些茫然的神色。
“适应得了帝都的环境吗?”池弋瑧又问。
“啊,蛮好的。”
“谈过几个?”
……哈?
所有人的脑袋里第一反应:这是什么问题?
兰了扰也是,直接懵了:“啊,您指指指指什么?”
池弋瑧一只手拿着荔枝,另一只手扯了一张抽纸,理直气壮:“就是你自己觉得能够算得上恋人的,之前认真的谈过几个?”
这样的限定条件,似乎就是为了规避兰了扰过去那些奇怪的亲密关系,把所有被迫和不情愿的压迫强制全部排掉,留下健康的答案。
兰了扰想了想,竟然无奈的笑了:“没有……您信吗?”
这样的答案,兰了扰自己都觉得她不会信。
不过池弋瑧竟然很笃定的点了一下头,然后摘了一颗荔枝,随手抛给兰了扰。
这个突然的大举动让旁边始终紧绷的鹿璃如同惊弓之鸟一样差点应激,不过兰了扰一只手摁住她,右手很精准的接住。
兰了扰看着那颗又红又大又标致的挂绿,抬头,有些茫然。
“冷静,端庄,有礼貌,是非分明。”池弋瑧看着她,“很强的解决问题的能力和同情心,还没有婆媳关系问题。”
“……”
池弋瑧快速的、揶揄的斜睨了一下看上去没有表情的鹿毅昊。
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答,一盘荔枝被瓜分了大半。兰了扰忽然扭头看向全程安静的异常的池知嫝,像个雕塑一样蹲在交流,转回头,看着池弋瑧,礼貌道:
“要不要叫康……嫝……姨,来吃一点?”
池厉锋自然是愿意有人为自己妹妹着想的,池弋瑧的脸色依旧难以捉摸。
“她伤你心这么深,你竟然能原谅她?”池弋瑧又拿了一颗,笑道。
兰了扰摇摇头,轻声道:“我没有原谅她。我也不会原谅,只是我不想再追究那些难受的过去了,她……不值得。”
一阵短暂的沉默,池弋瑧突然爆发出一声大笑。笑声把在场所有人吓了一跳,只见池弋瑧笑得过于肆意,背身仰头,却笑得人发毛。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够了,抖着肩膀,看向池知嫝,指了指桌上的荔枝,“听到了吗?过来吃点,寒了人家当年的心,现在还要继续吗?”
池知嫝扭过头,满脸写着无语:“您真是大度啊。”
“我不大度,”池弋瑧嘴角的笑意还在,指着兰了扰,“是她大度,感谢她吧。”
池知嫝也不忸怩,有这么名贵的好物放着白拿不掉肉,她当然要多吃两口,直接往她哥的座位的扶手上一靠,摘了两个塞进嘴里。
“你的胃的情况怎么样?”池弋瑧问兰了扰。
“是继发性的炎症反应,在找到具体癌变根源位置之前只能药物治疗。”
“医院那边给期限了吗?”
兰了扰摇头。
“想活着吗?”
兰了扰点头。
池弋瑧笑了,腮帮子里鼓鼓的,就这这么一双冰冷的笑意的眼睛,审视她:“为什么?”
可是兰了扰不是普通人,她经历的不比面前这位叱咤风云的老将少。那种更恶心恶劣的睥睨她早已司空见惯,她拥有池弋瑧欣赏的、强大的心。
“因为活着。”
池弋瑧没有回答,低头吐掉果核,扯了纸巾擦手:“行,今儿就到这儿。老周!”
周管家闻言敲门进来。
“送客。”
还在吃的其他人:?
“那……”鹿昊毅赶紧吐了荔枝核,问,“审讯的事情……?”
“等她胃好。”
池弋瑧干脆的甩下四个字,悠哉游哉、简简单单又毋庸置疑的为WSC这段时间悬而未决的难题敲下暂停权威键。
可背后的信息不止是所谓看上去的仁慈和人道主义。
而是一个信号。
一个,从池弋瑧的角度,暂时性的放过这位国际重级通缉犯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