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明年四月,又会有新的繁花盛开,年复一年,代代更迭,逝去的再也无人忆起。
“容棣。”
惜羽拎了竹篮一路飞跑而来,粉色的裙裾翻舞,笑的眼弯如月。
“今日厨下做了茯苓软糕,我特意给你留了几块。”
她匆匆打开盖子,不顾额上渗出的细汗。
容棣拿帕子轻轻给她擦汗,又把她跑乱的钗正了正,低声责备:“何必要跑呢?万一摔了又要哭鼻子,我肯定等着你的。”
惜羽嘻嘻笑着拿出一块软糕,一分为二,塞到容棣嘴里一半,自己吃一半。
一只手还不忘去接他嘴边掉的渣,他极爱干净,容不得身上有一丁点脏污。
她也愿意看他干干净净。
容棣慢慢吃掉半块糕,又递过去买给她的糯米团子。
惜羽眼睛一亮,“你又出宫去了?”
边拆纸包边撅起嘴,有些怅然:“我也好想出宫!容棣,以后要是能和你一起出宫去街上逛逛就好了!”
容棣拉了她手,用帕子轻拭。
“好,以后咱们出了宫,我天天带你去街上逛!”
惜羽点点头,又捡了一个糯米团子,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塞进容棣嘴里。
他一向不吃别人碰过的食物,惜羽除外。因为俩人幼时就这样分食。
他们是在荣府认识的。
那时惜羽刚被买进府,每天被逼着练舞、学琴……身体痛又吃不饱,偷偷躲去后院哭。
正巧听到一墙之隔也有孩童在哭。那就是到处流浪的容棣。
听他说已经三天没吃饭了,惜羽把仅有的馒头掰了一半,从残破墙洞递给他。
从此,他俩几乎每天都要见面分食,直到一年后惜羽被送进宫。
容棣本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她,谁能想到自己也被卖进宫。
那日大雨,他出宫为安娘娘办事,回来晚了,常走的角门落了锁,只能绕行。
经过荣贵妃宫院,一个女孩淋着大雨跪在青砖甬道上,哭的很伤心。
那么大的雨,那么绝望的人。
容棣心软了,撑了伞过去为她遮雨。
她抬起头,凄楚地看着他。
看到左眉间那颗红痣,容棣愣住了。
竟然是惜羽。
有些人,擦肩一程,转身再无归期。
有些人,兜兜转转,相逢山海难隔。
一开始,容棣接近她,目的并不纯。本想利用幼时情谊发展她成为暗桩。
谁知,她就是个傻的,对他毫无防备,问什么答什么,还像幼年时一派赤诚。时日久了,容棣已分不清对她是利用还是真心。
时辰不早了,惜羽不能呆太长时间,她迅速收拾了东西,叮嘱他,
“容棣,这两日我就不过来了,荣贵妃让我们准备为长公主生辰献舞。你有急事非要见我,去找小春子!”
容棣温柔叮嘱:“好,回去不要跑!”
再转个弯就到云曦宫了。
先皇薨逝后,无所出的妃嫔都殉葬了。安白蕊是个特例,还没来得及侍寝。穆长风力保她一命,和辅政大臣商议后,让她奉旨在云曦宫清修,不得擅出。
实在避无可避,容棣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安白蕊没穿鞋袜,散着长长的黑发。白色的寝衣襟带松散着,内里小衣若隐若现,十分不雅。
她浑不在意,斜倚在窗下,一口接一口喝着酒,地上已有一个空瓶。
容棣皱眉,低声斥责跪在一边的小宫婢灵芝:“都什么时辰了?还让娘娘穿着寝衣?”
灵芝战战兢兢回道:“太妃娘娘不让奴婢近身!”
“酒又是哪里来的?”
“太妃娘娘偷藏的!”
容棣无法,只得挥挥手让她出去。
他自己拿了帕巾,把她的纤足擦拭干净,穿上鞋袜,系紧了寝衣。
安白蕊睁开迷醉的双眸,笑起来:“容棣,你可回来了,本宫等了好久!”
她的头发又黑又密,容棣帮她挽了一个宫里最新流行的发髻。
“娘娘,小的去见了王爷!”
安白蕊抬起头:“他可说了什么?”
容棣心有怯意,没敢往下说。
她凄然一笑,
“吞吞吐吐做什么?如今我还有什么不能受的吗?”
“他说,让您放下,不要执念过去!”
安白蕊眼底潮湿,突然大笑道,
“放下?他们一个个如了愿,实现了他们的大业,成就了他们的美名,只把我扔在这牢狱里不管不顾,倒要叫我放下,凭什么?”
说罢拿起酒猛灌几口,容棣一把夺下来。
“别喝了,冷酒伤身,娘娘你醉了!”
安白蕊趴伏在案桌上,看着容棣。
“容棣,你说,他们心硬如铁,我本应该恨他们,却又为他们忧心,想保护好他们,本宫是不是活该被作践?”
容棣耐心劝解,
“娘娘,安尚书不肯见您,何尝不是心有愧疚不敢见?王爷与您,从无情谊,他肯对咱们庇护,有同情有利用,也是成大事者之举。咱们既然要依靠王爷而活,就做好分内事,只求自保就好!来而必往,相待如一,只要不对他们存着期待,就不会失望!”
安白蕊醉意十足的抬起头,细细端详容棣。
“是啊,容棣,至少还有你陪着我!只有你对我最好!”
她突然撑着案桌,勉力站起来,向容棣伸出手。
“容棣,抱抱我!”
容棣退后一步,
“娘娘,小的已经长大,不是孩童了,再抱娘娘就是僭越!”
安白蕊无视拒绝,踉跄着扑到他怀里,脸贴在容棣胸前,低声祈求,
“容棣,抱抱我!”
容棣身体僵住。他不敢伸手去抱,也不敢推开她,只能原地僵直站着。
“容棣,你嫌弃我?”
她泪眼婆娑看着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容棣看她眼里不甚清明,只得虚虚抱了一下。
“娘娘,您醉了,小的带你去休息!”
他借故推开她,扶着她去了卧房。
跪着给她卸了发,脱了鞋,盖好锦被,又燃上香,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容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安白蕊幽幽的问。
“会的,娘娘快睡吧,小的在门外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