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庭渊沉吟片刻,转向林肃远与王临二人,缓缓开口:“不消几日,朝廷的皇榜便要张贴出来,到时说不定会大赦天下,当做瑾之认亲的庆贺。”
王临心头一紧,当即追问道:“那徐寰呢?徐寰该如何处置?”
程庭渊轻轻叹了口气,“……瑾之执意不肯将徐寰牵连其中。徐家终究是养育他长大,倒也难怪他如此护着。”
王临眉头拧起,语气中多了几分忧虑:“眼下若不追究徐寰,等到大赦令下,徐璟修便可借大赦脱罪,我们眼下做的这些,就还要从头再来。”
程庭渊轻轻点了点头。
林肃远轻叹口气,“……徐璟修不值一提。此人胸无点墨,心性浮躁,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可徐寰不同。这些年他仗着驸马权势,在京中横行无忌,恃宠妄为。他日若真让徐少爷登临大统……”
他话未说出,但所有人都能明白。如果来日徐瑾之登基继位,却不肯斩断与徐寰的感情,二人一君一臣,亦父亦子,君臣礼法难束养育之恩,往后朝局走向,实在难以预料。
“难道我们就这样放任徐寰脱身吗?”王临又气又急,声音不由得抬高几分,“为何此人总能一次次侥幸逃脱!”
程庭渊站起身,背对着二人慢慢踱了数步。
“二位大人心中的忧虑,我很清楚。”他的声音略带疲惫,“我说不出心怀天下的豪言,如今甘愿卷入这盘乱局,说到底,大半是为了初一。”
他抬眼扫过座上二人,缄默片刻,“……江湖中人总说不涉朝堂,可世事缠身,哪里是想躲开便能躲开的。当年削藩之祸,腥风血雨绵延近十载,我那时便想抽身远去,却身不由己。就连初一的娘亲,也……”
他垂下眼,侧身避开二人目光,“我不愿初一再被朝廷桎梏裹挟。我此番主动入局,不过是想替他在未来天子跟前,搏下一分余地,挣到一份能拒绝的底气。”
他握紧了拳头,“你们以为我不恨徐寰吗?当年朝廷命我围剿藩王,我拒不从命。徐寰便奉圣上之意,暗中对珩儿下毒,以解药胁迫我俯首听命。”
这是程庭渊一生最痛的过往。
那时顾珩清已经有了身孕,山门中各位师叔连夜推敲配方,赶制解药,一是耗时良久,二是这毒药阴狠诡异,无人敢让身怀有孕的她贸然试药。
程庭渊跟她说不要这个孩子了,他亲口说出要杀掉腹中胎儿。但是顾珩清流着泪说:“庭渊,这毒我自己清楚,无论要不要它,我都活不成了。”
她很温柔地抚摸着还未隆起的肚子,带着对这个孩子的不舍和爱,“朝廷从来要的就是有人牵制你。今日是我,来日就会是这孩子。你务必护好它,莫让任何人,再伤它分毫。”
程庭渊那一刻知道了什么是绝望,他逃不开,也挣脱不了。顾珩清怀胎九月,倾尽全部内力护住腹中的孩子,免它被毒素侵害。生下程见初之后,她便每日靠着连绵不断的汤药苦苦撑命。
她说她以前不怕死,但是有了孩子之后就怕了。真想多陪陪初一啊,他还不会叫娘亲呢……
程见初还未到一岁,顾珩清便因内力耗尽,在睡梦中安静地去了。
程庭渊心中恨得夜夜难安,却选择把一切往事死死捂住。程见初心性赤诚,他不愿这份血海深仇,毁掉儿子的一生。
程家这么多年能稳坐武林首座,看似风光无两,实则也离不开朝廷暗中制衡,顺势扶持,而这数十年安稳,也都是他用血泪和杀业换来的。
当年削藩之乱,经年杀伐不休,他迫于山门与程见初的安危,只能奉旨行事,替朝廷四处平定乱局,手上沾染了无数血腥,进退皆无余地。
好在程见初平安长大了。虽然他已经不记得娘亲的样子了,但所有人都和他说,娘很爱他。程见初见过程珩清的画像,也读过娘亲给自己写的信,而且山门众人都很疼爱他,还有阿旬也一直陪着他……
程庭渊忽然心中一动,回身对王临说道:“……王兄,令郎——”
他稍一迟疑,顾虑到一旁的林肃远,话到嘴边又咽下了。王临还没反应过来,抬头问道:“嗯?怎么了?”
程庭渊顿了顿,才又说:“……阿旬是我在安鄞府捡到的。那个时候他才这么小,坐在街边哭,和我说把弟弟弄丢了。”
王临方才还茫然的脸色忽然一沉,移开了目光。
林肃远眸色微凝,轻声追问:“安鄞……是因为当年削藩?安阳王的蜀地。”
程庭渊点了点头。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下,坐了下来,“但凡战火四起,最受尽苦楚的,从来都是百姓。我执意把阿旬带回家,就是想弥补自己身不由己犯下的过错。”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说:“阿旬贴身带着一块玉佩,是阳刻螭龙纹路。他那时年纪太小了,也记不得弟弟玉佩是什么样子,只知道摸上去是凹进去的。”
王临缄默不语,神色沉沉,始终没有出声。林肃远在一旁想了一下,说道:“手足兄弟的贴身信物,一向是阴阳相对,纹样相契。陆少侠的玉佩是阳刻螭龙,那他的弟弟,按祖传规制,该是阴刻玄鸟。”
“是。”程庭渊拿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他抬眼看看王临,轻声说:“是我亏欠阿旬太多。寻不回弟弟,是他从小到大压在心底的死结。我这些年总想着,就是倘若天意垂怜,能让他们兄弟重逢,再相——”
“时候不早了。”王临轻咳了一声,很客气地说道,“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吧?今日十五,外头可热闹着呢。”
林肃远顺势接话,温声附和:“说得也是。先前便说好要小酌几杯,不如就去归雁居吧,雅间清净,既能吃酒,也方便我们细说事宜。”
程庭渊又看了眼王临,慢慢点点头:“好,我全听二位大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