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她已经毫无退路可言。
李瑛扔下铁锹,随手抓起坑边一块坚硬的石块。
其实方才李瑛用那根金簪刺破了徐九思眼球的时候,她也扎破了男人眼眶里的血管,血水如同爆了浆的李子“叭唧”的滋了出来。
李瑛厌恶地别过头,想要避开这些鲜红腥甜的汁水,却还是不小心地被溅到了右眼里。
神思已经涣散的徐九思,看着面前居高临下的李瑛,他忽然想到阿母还在时,他和阿母时常去永宁寺烧香拜佛。
阿母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她时常向永宁寺的僧人布施供奉,或是帮年幼的小沙弥缝补衣裳。
她认为这样子可以积累功德,可以让她自己延年益寿,让她丈夫事业高升,让孩子快快长成,金榜题名。
每次母亲忙碌时,他都会在寺里闲逛,永宁寺的泥塑栩栩如生,他被吓得哇哇大哭,母亲柔软温热的手轻轻拭去他的泪痕,母亲说,“别怕,四大天王是杀恶人的。”
他现在也成了恶人了
“母亲,我现在也成了恶人了。”他喃喃。
就是这个时候,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闪电,李瑛的脸“唰”得一下,如同被宝剑反射出的冷光照射,猛的一亮。
李瑛的右眼,已经被徐九思眼里的血染红了,她皱着眉,怒目而视,重瞳汪在血池里,愈发狰狞,似鬼非鬼,似人非人,似神非神。
血水从眼眶溢了出来,滑过少女的脸颊,留下一道可怖的血泪。
她高高举起石头,像极了手持金刚杵的南方增长天王,看着他的眼神是多么的杀气腾腾。
她如同神罚,他如坠阿毗地狱。
他已毫无还手之力。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院落里规律地响起。
徐九思他嘴角全是血沫,又有血肉从他塌陷的眼眶涌出,“贱人贼妇!庶妾杂婢!!!”
他似哭似叫,声音难听刺耳如同夜枭,“你一个贱婢做我的妾室都是祖上积德,你这不知感恩的狗东西!反而竟然害我,真是不知好歹。”
他苟延残喘着,类似于眼泪的东西从他已经是一坨烂肉的眼眶里流出,男人愤懑道,“你哪里来的胆子!我....我竟然栽在你这贱婢手里!哈哈!哈哈哈!!”
他竟嗬嗬地怪笑起来,喉头咯咯作响,李瑛以为他要尖叫。
但是他却哭了,甚至哭声越来越大,类似与孩童不讲道理的嚎哭。
徐九思嘴角朝下,大声哀嚎道,“我知道你喜欢谁!你看不上我,你们都看不上我,明明都是破落户,你们却总想着攀附董牧川那个贱人,个个都想着去攀董牧川的高枝!”
“他有什么好的!!你们愿意愿意脱光了往他床上爬,争着抢着的陪他,但是没有一个人...没一个人肯正眼瞧我。”他已经变了声,如同唱戏一样咿咿呀呀道。
他诅咒道,“你这个不得好死的贱人,你尽管去陪董牧川,他,他....哈哈哈!!!……等他……他玩腻了你……”
但是很快,他就用类似眼睛的那个器官看见了李瑛手上那把沾满泥土血肉的铁锹。
徐九思现在知道害怕了,他乞求地哭泣着。
他好像是在乞求吗?
可惜李瑛听不见了。
在他的哭声中,李瑛手下砸落的力道却一丝未减。
李瑛在思考着。
她明明刚刚就杀了人,明明刚刚那么残忍的杀了一个人,明明徐九思就见证了她是如此残忍地杀死了一个人。
李瑛是一个杀人犯。
但是徐九思在却并不害怕李瑛,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傲慢,是因为他认为女人只有遭受性侵害的时候才能爆发出力量。
他道貌岸然的站在一旁,堂而皇之的认为李瑛没有理由杀他,更没有能力去杀他。
他错了,大错特错。
李瑛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不是惊惶失措的白兔,不是温顺待宰的羔羊。
菩萨布施,等念怨亲,不念旧恶,不憎恶人。
李瑛不是菩萨。
加诸她身的恶业,休想结出善果。
她必将一切连本带利,十倍、百倍、千倍地讨还。
她绝不会心慈手软。
接下来的事情,李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的。
她重新捡起那把铁锹,走回那个只挖了一半的土坑边,继续了那个没有被挖完的坑,直到那坑深得足够容纳两个成年男子。
李瑛先拖过黄二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接着把徐九思那具尸体附在上面,她将那两具还温热的尸体全都踹进那个深坑。
李瑛很谨慎的一锹一锹地将泥土填了回去,用铁锹背面拍实,再用脚反复踩踏,直到那片地面看起来与周围无异,她才作罢。
少女手掌上磨出的水泡早已破裂,血水和泥土混在一起,钻心地疼。
黄二和徐九思的血染到了李瑛手上,她厌烦地想要抹去,却发现越抹越花。
她崩溃脱力地瘫坐在他们二人尸骨的掩埋之地上。
潮湿的树叶带着腐烂的气息,她也感觉这些枯萎暗色的树叶也像是人的腐肉,树叶下这仓皇躲雨的蚂蚁蚊虫像是在尸体里蠕动的蛆虫。
她感到恶心,呕心抽肠,五内俱翻的恶心
李瑛感到了恐惧,并不完全是恐惧。
她惶恐,她也变成了与父母一般嗜杀的人了吗?
既然没有,那为什么她在两次杀戮中都感受到了快乐。
她真的是一个怪胎吗?
李瑛又浮现出慕容明春冷冷的脸庞,女人扬起细细的眉,厌恶得抿起朱红的唇,“怪物!李家的怪物!”
她几乎站立不稳,踉跄着离开了这里。
雨水落了下来。
李瑛缓缓仰起了头,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微微的发痛。
她缓缓睁开了眼,眼睫颤抖,她朦胧地看到了遮天蔽日的大树,以及空中翻滚的乌云。
雨水好似也意有所感,雨下得更大了,冲刷着李瑛的身体。
雨水是很阴冷的,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好受。
但是李瑛却感觉到了快乐,他感觉到雨水沐浴着它冲刷
她不曾做过什么,因为这场雨会将今夜所有罪孽的痕迹都洗刷得干干净净。
她一直抬着头,任凭滂沱的雨滴狠狠地砸在她滚烫的脸上,血污被雨水冲刷,化成了淡红的水迹,在少女尖尖的下巴处汇成了一条小溪,蜿蜒流下。
李瑛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奴本是明珠擎掌,怎生的流落平康。
离着大老远,她就看到了一个人,那人不敢喊叫,只是发疯了似的在寻找。
李瑛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泪流满面的江稚水。
李瑛快步走了起来,江稚水也哭泣着流泪着小跑了起来。
她一头扎进了江稚水的怀里,江稚水手臂如藤蔓一样死死锁住李瑛的脖颈,那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让她窒息。
李瑛把脸深深埋在他被泥水浸透的胸口,脸上是一种平静超脱到茫然的神情,她呆呆地重复道,“稚水。”
江稚水紧紧抱住她的脑袋,嘴唇无声地开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动弹不得。
少女发丝冰凉湿黏,千言万语,万般思绪,全都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要窒息而死。
李瑛深深吐出一口气,乌黑的眼睛如两丸静水,澄澈深沉,“你别怕。”
有她在身边,江稚水什么都不需要怕。
有李瑛在身边,江稚水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