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玖,云京市大名鼎鼎的阴医。
人不过三十出头,整个人却好似刚从古墓里掘出来,不沾染人世间的热气。一张脸瘦削,唇薄而色淡,气质阴柔又锐利,很难一句话形容完。肤色是长久不见天日的青白,烛光下好似半透明的天山玉,白得瘆人。最令人心悸的还是他那双眼睛,瞳孔近乎纯黑,目光好似穿透皮囊,直视了别人的三魂六魄。
两个瞳孔的正下方是两颗若隐若现的小痣,就长在下眼睑上,藏在纤长铺开的下睫毛根部,一双绝色夺魂眼。
而他的两鬓已经染上了一丝霜白,却犹如点睛之笔,好似黑色锦缎留下了两折冰痕,更衬得形销骨立。
“你们迟到了。”温玖神情淡漠地看过来。
“温医生?你就是温医生!”老人蹿了两步,刚才还犹豫,瞧见大夫了声音急劈了叉,“求求您救救我孙子,求求您发发慈悲!别人都说我孙子没得救,两岁不仅不会走路,双腿还分不开,哪怕是两个成年人都掰不开他的腿,可骨骼又没问题。平时浑浑噩噩……求求您!求求您!”
他踉跄两步,手臂剧烈抖动,几乎要将襁褓直接递到大夫的怀里。可温玖却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手掌往外轻推,做了个拒绝的动作:“不急。”
方砖真的在震!金宸看着老人那张希望落空的脸,也安慰了一句:“不急不急,咱们都到这里了,温医生肯定会问诊。”
温玖不再和他们对视,反而转了身,径直走向厅堂最深处的条案。他脚步无声,影子被拉得纤细修长,随后他点燃两根白蜡烛,条案上那乌沉沉的物件终于显露了真容。
那是一块牌位。
牌位通体乌黑,不知用了什么材质,它不反光,任何光线到它表面都会被吞噬。条案和牌位都被精心擦拭过,一尘不染,烛火在两旁诡异跳动。
牌位正中,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液,篆体大字触目惊心。
最上方是:[亡夫神位]。
下方是两行小一点的楷书:[妻温玖敬]。
老人瞬间怒目圆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眼神也从方才的万分期待变成不齿,无法置信地问:“这是,这是……这是什么!你在医馆里供死人的东西?还是一个男人?你……你跟男人结婚?”
他语无伦次,甚至波及到金宸,在他眼中,金宸已经不是好心的儿科大夫,而是帮着温玖装神弄鬼的搭桥人。他们是一伙儿的!
“你是神棍!你们这种人……你们是一伙儿的吧!”老人惊骇万分,又厌恶,又鄙夷,“你敢在治病救人的地方供死人的牌位,你们这是要害我们啊!”
金宸也是头一次来,他哪里见过在行医家里设灵堂的。况且这还不是灵堂,而是光明正大的供香。温玖依旧背对着他们,双手拿起条案上的细长线香,凑近蜡烛,点燃了香头。火苗一灭,冒出了一缕细直的青烟,青烟打着旋上升,竟然静滞在空气里,几乎不散。
孽缘未尽,自然是散不开了。温玖近近又遥遥地看着牌位,眼神竟有几分悲苦。
“神棍?我倒希望自己真是一个神棍。”温玖看着烟气,依旧没有回头。修长冷白的手指拈着那支香,他精准地将它们插到牌位前的青铜香炉里。
香灰无声落下,香炉里是一把糯米。
“供的是家夫,我有什么问题?”温玖冰冷的语调里渗入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情,“只不过……”
他缓缓地转过身,毫无感情地看着惊恐欲绝又深恶痛绝的老人:“只不过我丈夫是鬼夫,他已经早早离世,不入轮回。我不供香养着他,难不成你替我烧香伺候他?我不给他吃给他喝,难不成等着他现身害我?要是觉得可以,这牌位你带回去,从此你以血肉饲鬼,我也免得一份差事。”
鬼夫!老人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别说老人,金宸也炸开了,没人告诉他温医生养鬼。
老人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鬼夫……你!不知廉耻!你还是不是人?难不成你都是靠鬼行骗?”
惊恐之余他也踉跄后退一大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八仙椅上。而怀里的孩子似乎因为这剧烈的晃动而轻微抽搐了几下。
“你们就是想骗我们的钱!逼急了,逼我们病急乱投医!我……我去告你们去!告你们所有人!告医院!”老人的嗓子如同破锣,刺耳又尖锐。这鬼地方他一秒钟都站不住,一只手死死地搂住襁褓,一只手没有目标地胡乱挥舞,似乎要把这屋里一切不吉祥的阴晦都挥走!
厅堂的土腥气和糯米香气混合在一起,再加上蜡烛油,此刻闻起来像开了墓。墙壁上的影子一起张牙舞爪,而那一块“亡夫神位”幽幽地泛着乌光。
“想走,请便。”温玖静静地站在条案前,对老人的歇斯底里置若罔闻。他像一尊本身就没生命的玉雕,咬破指尖,挤出鲜血滴入香炉中,任由颗颗死人白色的糯米变红。
就在老人跌跌撞撞走到门口时,温玖再次开口:“站住。”
老人的动作戛然而止,僵硬地回过了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温玖和金宸。
金宸别说了,早就吓傻。
温玖看向襁褓:“看你孩子的八字,我当他是四魂七魄人,没想到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