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酒微微一愣:“我只知是姜家的小姐,至于是二小姐还是三小姐,倒没细问。怎么了?”
萧明决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温酒酒被他拉得站起来,就听见萧明决恶狠狠地说:“来的可不是什么小姐。来的是姜家那位煞老二!”
温酒酒差些没站住。
姜家二公子,姜绥,这个名字在城中是一个恶煞禁忌。据说他自幼恶疾缠身,浑身长满了烂肉毒疮,整日里散发着一股腐臭,连他亲爹娘都不愿多看他一眼,将他锁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除了送饭的老仆,没人敢靠近。有郎中说他活不过二十岁,也有人说他早就烂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只不过姜家是百年福祉的大户,不好让他死在外头,怕坏了名声,才一直养着。
温酒酒闭了闭眼,居然是他,两人五六岁时有过一面之缘。
萧明决咬牙切齿地说:“我就说你们温家平日不管不顾,偏偏这时候非要你成亲,怎么就有这样好的事?指腹为婚?怕是姜家给的嫁妆丰厚,温家那帮人把你卖了还替你数银子呢!酒酒,你听我的,这亲事不能结!轿子落门口了,没人敢接,我叫人把轿子原路送回去,就说你身子不适,婚期延后,往后再说。”
温酒酒沉默了很久。
外头有风吹进来,吹得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摇晃,本该是吉祥的喜宴,此刻的光影明明灭灭。
他忽然开口,好似尘埃落定:“罢了。”
“什么罢了?”萧明决急了。
“让他自己进来吧。”温酒酒理了理袖口,“送回去,姜家脸面伤了要磋磨他,他也活不了几日。我娶,就当烂命一条,养着他。”
话是有情有义,可温酒酒的心已经凉透,他那个彼此知心的梦还是不成。姜绥若是死在他屋里,也算他命好,自己出银子给他下葬,立牌位。
萧明决张了张嘴,他了解温酒酒的性子,这人看着清冷疏离,什么都不在乎,可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叹了口气,重重地跺了跺脚,丢下一句话:“我去叫他们放行。”
温酒酒站在正堂里,望着门外那一地红纸屑。红烛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自己居然要娶男妻,真是荒唐可笑。
过了小半个时辰,外头终于有了动静。温酒酒站在原本应当接喜娘的位置,隔着院子,他瞧见一个身着红衣的身影,从大门口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男人。
红色的喜服穿在他身上,宽宽大大,罩着他瘦削的骨架,走路的姿势也很蹒跚,每一步都费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步一顿,随时会摔倒在地。他其实很高,就显得更瘦,走得很慢很慢,从大门到正堂这短短几十步路,他走了很久。风从他来的方向吹过,温酒酒还没等到他走近,就已经闻到了一股气味。
浓烈得让人作呕,是腐肉的气息,混合着草药和脓水的腥。原本在院子里吃酒的宾客们纷纷捂住了口鼻,有人甚至当场干呕起来,避之不及。
温家的下人们更是早就散了,几个胆小的丫鬟躲到廊柱后面,连头都不敢伸,不敢瞧这位“少奶奶”。管家的陈伯挡在温酒酒身前,老脸上满是凝重。
姜绥像是要烂化了,走过的路面上滴着脓汁,每一滴都是粘稠的腥血。他终于一步一步跨过了院门,走到了正堂前。凤冠珠帘盖着红盖头,隐约可见他脸上还有一层鎏金的面具。
温酒酒没有退,他也无路可退。人是自己让进的,总不能现在反悔。
他垂眸看着台阶下的“妻”,这个散发着恶臭的男人,忽然间,温酒酒又觉得死对于姜绥而言或许不是坏事。自己要是烂成这样,必定早早求死。
陈伯忽然转过来,对温酒酒躬身:“少爷,老奴替你接回洞房吧,老奴替你担着。”
温酒酒看向陈伯,陈伯是从小护着自己的人,也只有他这时敢挺身而出:“有劳陈伯了。”
陈伯应了一声,走下台阶,在那人面前微微躬了躬身。姜绥什么也没说,或许也说不出话了,低着头,跟着陈伯往洞房的方向走去,喜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尘,留下一道道血色的湿痕。
喜宴上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嘈杂。宾客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温酒酒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转身,往洞房的方向走去,他倒要去洞房里瞧瞧,这人究竟烂成了什么样。
姜绥终于坐下了。
比起疼,更多的是累和湿。里三层外三层的喜服要了他半条命,这会儿已经被身上的脓血浸透。他自己都能闻见身上腐烂的味道,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一个好人变成了一滩血肉,当真生不如死。
但比起生不如死,他藏更深的,其实是恨。
不人不鬼地活了十年,姜家忽然说他身上有一门亲事。姜绥当下拒绝了,哪有女子这样倒霉,要嫁自己?可是当喜娘将红盖头给他时,姜绥才知这嫁人的“女子”居然是自己。
不人不鬼就罢了,还要嫁作男妻,这只是两层恨。三层恨是他方才隔着红盖头遥遥相望,温酒酒居然那么好看。
毁了脸的人,这辈子恨透了“好看”二字。这是姜绥的附骨之疽,心头大恨,不能消磨的煎熬。每一次瞧见好看的人,姜绥都忍不住地问,为何这毁容烂肉的命在自己身上?为何别人的脸都好好的?
姜绥摸了摸他的面具,他也好几日没摘了。不过他能听见脸肉往下掉的声音。
忽然间,洞房的门开了,姜绥带着嫉恨抬起头,瞧见那精雕玉琢的温酒酒站在门口,让他恨得咬牙入骨!
大婚当日,姜绥只想杀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