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绥抬头看他,隔着面具,温酒酒看不清姜绥的神色,只看见那只眼睛弯了弯,在狞笑。
“不怕。”姜绥恶狠狠地开口,“听闻温家的长子生下就不详,从小体弱多病。”他顿了顿,目光上下扫了温酒酒一遍,带着恶意,“你我不一定谁活得过谁。”
温酒酒的脸色白了三分。
姜绥继续说,声音是藏了毒的冷笑:“方才你走过来,我听见你身上有银铃响,还有长命锁磕在腰带上的动静。想必是你贪生怕死,年幼时娘亲求来的护身符,到如今也不敢摘下吧?”
温酒酒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把雕花的长命锁,配着几枚小银铃铛。腕口是银手镯,腰上还有朱砂红绳,都是娘亲为他求来的,只求神明日日夜夜栓住他的小命。
姜绥戳中了他的痛处,温酒酒堵得胸口发闷,常年喝药的苦涩从胃翻上来。他压住了咳嗽,然后也笑了,笑得轻飘飘的,但字字戳人心窝子。
“传说姜家二公子是‘丑无盐’,我原先还不信,只当是外头的人嘴碎胡说。长得丑能丑到哪儿去呢,总归是个人样。”温酒酒偏过身,“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丑无盐”三个字扎进姜绥的耳朵里,这是他今生今世最痛恨的字。
他刚开始烂脸的年纪,找了个老郎中来看,那老头问他平日里饮食如何,姜绥说口淡,吃不大下东西。老头就说,你这怕是缺咸,缺咸的人肌肤容易溃烂,多吃些盐就好了。姜绥信了,菜里放双倍的盐,还拿盐水漱口洗身子,结果烂得更厉害。这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满城的同龄公子都知道了,给他起了个“丑无盐”。
温酒酒就这般带着笑意,拿刀尖在他烂透的伤口上又剜了一下。
姜绥气得浑身发抖,那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来、下不去,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带着身上溃烂的皮肉摩着粗糙的喜服,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能察觉到脓血又从袖口渗出来了,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喜被上,脏污至极。
温酒酒瞧他气得直喘,心里多少解了点气。他这人性子养得有些拧巴,平日里看着温温吞吞的,真被人踩了尾巴,出口之言能让人恨得牙痒痒。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气也顺了,温酒酒转身就要往外走。
他步子虚浮,踩在门槛前的地砖上,正要迈出去,背后忽然一道风声。
一只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他的后腰上。
温酒酒整个人往前一扑,踉跄了两步,腿一软,登时摔在了门槛外头,脸朝地,趴下去的时候下巴磕在青石砖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他趴在地上,手肘撑着地,想爬起来,手掌擦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一回头,瞧见了姜绥站在门口。
那人站在烛光里,暗沉沉的红色好似刚从血水里捞出来。鎏金面具在烛火下闪着冷光,可那只眼睛却比面具还要冷,黑沉沉,没有一丝光亮,里头只有恨意。
姜绥站在门槛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温酒酒,淬毒一样地开口:“短命鬼,你也就是嘴上的功夫了得。真动起手来,你连我一脚都挨不住。”
温酒酒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土,下巴磕破了一块,渗出血珠,他用指尖一擦,看着手指上的血,又抬头看姜绥。双眸忽地变了样,瞳仁缩了缩,正圆的瞳孔缩成了竖起来的束状,是猫一样的眼睛。
在龙凤烛的光下一闪而过,又恢复了原样。
姜绥以为是自己眼花,眨了眨眼,若不是眼花,必定是叫温酒酒给气晕了头。可温酒酒的眼神冷了下来,出尘的仙气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便是阴恻恻的邪性。
“丑无盐!”温酒酒一字一顿地回敬,“将来你死在我温家,牌位都没有你的。你指望我给你立牌位?做梦去吧。连口薄棺都不会给你,卷张席子,扔到城外的乱葬岗,让野狗啃你的烂骨头。”
姜绥手扶着门框,抠进木头的缝隙里,笑着回敬:“你一个短命鬼,居然敢放这种大话?等你死了,我取你的长命锁和银铃铛融了去。”
“你!”温酒酒站在院子里,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玉人一样的面孔像结了冰。他看着姜绥,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来:“好啊,那我就等着看,你与我谁先下阴司地府!”
他说完这话,转身就走了。腕口的银铃铛叮铃叮铃响,长命锁的坠子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单薄的身子。待他回了前头,萧明决都送客了,只有陈伯还等着他。
陈伯本叫陈赟,温酒酒不到七岁出来单过,便是他带着了。陈赟焦心地问:“少爷,少……”
少奶奶这话,陈赟也是断断开不了口。娶男妻不止是折辱妻,也是折辱夫家,可少爷心善,居然让姜绥进门了。
等萧明决返回来,温酒酒还气着,头上编入发的红绸都让他亲手扯了。萧明决无奈地笑,动手给酒酒顺头发:“成了,动气也无用,人都进门了。”
温酒酒不言语,当真是一念之仁,请神容易送神难。
“要不……你洞房花烛这夜,我替你了结了他?明日回姜家,就说姜绥大婚当晚暴毙身亡。”这是萧明决能替酒酒寻到的出路,休妻和亡妻,总要选一个。
温酒酒听进去了,指尖卷着发丝,总归自己是精怪入体,不是圣人君子,而是杀生见血的秉性。“也好,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