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好似一根冰针,冷冷疼疼地扎进了温酒酒的心思里。
他长到这么大,除了明决和陈伯,没人和他这样说过。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更不是虚伪的劝慰。他们两个毒物,两个都站在悬崖边上的人,隔着深渊互相看了一眼,竟然发现对方脚下的裂痕和自己并无两样。
“你要能看出我心里的恨,就能觉着自己其实是个善人。”姜绥也是头一次和人说,说完了,心里的苦居然有些痛快了。
温酒酒安静了好一阵,冷不丁地开口,两个人是报团取暖的毒虫:“你说得对,我跟你一样,也是被人欺侮了只能把苦咽下去的人。可我如今咽不下去了,当善人,旁人也不觉得我好,当恶人,旁人也觉得我不过如此。那我为何不早早当个恶人?”
“能护着自己,这叫恶人么?”姜绥反问。
温酒酒脸上的笑意加深:“好,聊得投机,就当是谢你半次。既然你不觉得我恶毒阴狠,我也不嫌弃你毒疮血洞,你把衣裳脱了,我给你瞧瞧。”
他以为姜绥会惊讶,会感激,至少会表现出一点动容,没想到姜绥居然一动不动,就是瞪着他瞧,好似在琢磨自己是不是拿他打趣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还当旁人听不出他语调里的急切:“你……你还会医术?”
“阴门的医书看了些。”温酒酒等的就是他这句,“你爱信不信。”
说完,温酒酒就料到了下一句,以姜绥的性子,这人必定会冷笑一声说“不必”,而后高傲地转身离开,让他一番好意喂了狗。
可他再一次猜错了道,姜绥说的是:“我信。”
两个字说得很轻,浮萍般浮了起来,又沉入水中。温酒酒瞧着姜绥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不敢。这一下,他忽然意识到,姜绥其实是想找人看的,他都烂成这样了,还想着好。
温酒酒没再说什么,迈步走进了里屋。
一进里屋,温酒酒闻到了药味。他循着去找,屏风后头居然藏着几个粗瓷碗,碗里盛着黑褐色的药渣,那苦涩的药味都在这里头。
“你偷偷煎药?”温酒酒又摸着一个不起眼的药罐子,旁边有一小包尚未拆开的药材。温酒酒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专门用来拔毒去腐的草药。药性极烈,寻常人根本受不住。姜绥一直在偷偷煎药,尝试各种法子治自己的伤,哪怕那些毒疮已经烂到了骨头里,他根本就不想死。
温酒酒回头看了一眼姜绥,那人背对着他,缓缓脱下身上的喜服。
一层一层。
姜绥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痛楚,学会忍耐共存,他没有哼一声,呼吸都没乱,随口说着:“试试吧,万一哪一副药吃对了呢。不过你可想好了,你不给我治,我死了赖不着你,你治了我,我对你有期盼,治不好会怨恨你。”
“一个丑无盐,能怨恨我什么?”温酒酒走到他身后,头一次近近地看他的伤痕。
“你不怕过人么?”姜绥又问。
温酒酒没说话,这根本不是过人的病,而是专为他下的蛊。可温酒酒当下闭口不言,只是凑近了,去瞧毒疮。
暗褐色的疤痕纵横交错,后心上的活蛊正在鼓动。
他伸出手,想触碰那个蠕动的凸起,指尖离姜绥的后背还有一寸远的时候,那活蛊剧烈跳动了一下,细如牛毛的丝线吐出一根来,朝着温酒酒的眼睛飞去!
幸亏温酒酒早有防备。
他身形微微一偏,丝线擦着他的耳畔飞过,落在身后的桌上。只见那丝线落在桌上后迅速凝结成一根半透的细丝,带着微微的黏性,风吹而不掉。
温酒酒取下发间的一支玉簪,用簪尖挑起来,裹了一圈,发现这丝确实发粘,且韧性极佳,拉不断扯不烂。
这是什么?温酒酒举着玉簪在看,忽地听到姜绥背后的活蛊叫了一声!
“它会叫?”温酒酒吓退了半步,他没想到它有动静。
“……是我。”姜绥却在忍耐中认下,“我腹中空空,总不能不叫吧?”
嗯?腹中空空?温酒酒放下玉簪:“那你为何不吃?”
姜绥怨恨地瞥了他一眼:“你没使唤小厮丫鬟给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