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宝贞并不是完完全全忘了自己吃过的苦,他只是无法接受自己日后再回不去。
自己如今已经受不得这样的苦,那么——
少爷呢?大哥呢?他们现在岂不是比我更痛,比我更苦,比我更惨淡?廖宝贞自觉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了,人在高处站得好好的,不怕站不高,就怕站不稳。
爬上去再跌下来的惶恐,他尝过了,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又惊又惧,他怕自己因此丧命,即便他分明没做错任何一件事!那么一直高高站在上面的人,岂不是更怕!
段宿秋见他一直沉默不答,哪能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脸上却没什么反应,又换了话题,突然提起殿试的事情来。
“明日殿试,”他问起廖宝贞,“若我能留任兰京,你待如何?”
廖宝贞却反问:“若你没有呢?”
“朝廷叫我去哪,我只能去哪。搭上关系疏通一二,外放三五年再升回京中。”段宿秋叹声道,“宝贞,我只是担心你。”
廖宝贞听了这话,一颗心忽地坠下,隐隐感到一丝不安,随着二人之间无声蔓延的沉默,愈发的强烈起来。
他声音有点颤抖:“你担心我什么?”
果然,他听见段宿秋犹疑道:“我今日到外头打听一番,上头隐隐传出风声说要判了,日子却未定,不知是否还有回旋的余地。”
廖宝贞不知自己何时屏住了呼吸。
他不太想听段宿秋说下去,他并不想知道方家的下场,他不敢听。
他终于知道自己最怕什么,他害怕再有亲人死去了,即便那并算不上他的亲人。
他与方家,没有一丝一毫的亲缘关系,若非方玉宣的怜悯之心,他也不可能会出现在兰京,只凭他一人……兰京,太遥远了!
“我初来兰京,便听闻方二公子秀出班行,今上迟迟不定方家罪名,或许有心留他性命,不忍叫英才折落。”
段宿秋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微笑,几乎看不清,而且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只听见他淡然道,“但是宝贞,即便方二公子侥幸脱罪,大抵也不能留在兰京了。”
廖宝贞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有点听不明白他的话。
“宝贞,你跟他再度远走,我们今生还能再见吗?”
廖宝贞怔怔地望着他。
他这是什么意思?
“宝贞,你……你不在时,我便悬着一颗心。所幸你在兰京,或许没有吃上太多的苦。如今你身旁有人,你要跟着他去国离乡,到很遥远的寒苦的地方去,此生都不能踏入兰京半步吗?”
即便方玉宣逃过一死,最好也是流放的结局。
廖宝贞嗫嚅着干涸的唇瓣,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张了张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痴怔地看着段宿秋。
段宿秋叹了口气,忽然伸出手,轻轻地贴着廖宝贞的脸,眼中蕴藏许久的情绪终于流露出来,好让廖宝贞也亲眼看见其中无尽的不舍。
“宝贞,我真想留在兰京。”
他的手是粗糙的,虚虚拢着廖宝贞的脸颊,微凉的拇指却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廖宝贞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哥哥……”
他的心怦怦直跳,有些话呼之欲出,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过得不好,我愧对你的爹娘。爹娘的牌位,我会再请一个更好的回来,日日夜夜跟前供奉。”
段宿秋却已经将手收了回来,“宝贞,不论你在哪里,记得写信给我。”
廖宝贞的脸,霎时间血色全无。
他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人,眼中对他的疼惜和不舍竟然全无作伪,那张嘴却说得出这样的话。
他不再自怜了,拨开那些弯弯绕绕,听懂了段宿秋真正的意思,他终于彻底听明白了段宿秋的意思——他不要我!
段宿秋,他说了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只是为了放开手,不要我了,不要这个本就应该是他来承担的责任……
他不要我,他不要我,他竟然不要我!
“你,你,你......”
“宝贞?”
廖宝贞猛地站起来,两只脚踩在冷冰冰的石板上,张开嘴巴连连发出了三声,眼睛睁得圆圆的,难以置信到了极点,忽然一口气堵在心头久久喘不上来,说不出话,只能用那双愤怒的,可怜的眼睛死死盯着段宿秋:
“你怎么能——”
“宝贞?宝贞!”
廖宝贞眼睛一翻,重重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