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桌面打磨得能照出人影,段宿秋瞥见自己的脸映在里头,便忽然出了神,心想:宝贞醒了吗?
此时比他离开家门时,堪堪过去了一个时辰。
若是宝贞醒了却不见他,会不会一时羞恼,又将自己气倒?他只怕宝贞醒来了要哭。
鼓敲三通,皇帝升座。
一众贡士屏息凝神,不敢抬头。
段宿秋听着靴子踏地声从侧殿绕出来,衣料窸窸窣窣,然后是众臣行礼,山呼万岁。
他跟着磕头,额头碰到冰凉的金砖,比他跪了一夜的地面要硬得多,冷得多。
殿试不同于会试,只需答一题。只是这道题多由皇帝亲自出题,内阁共同商议,与会试的经史时务策略有不同,这道题多是国家或皇帝如今亟须解决的问题。
今年的题出得并不刁钻,只问刑罚与安民。
段宿秋心中有数,却迟迟不曾下笔,直到身旁其他贡士已经打下半页草稿,他才像想通了什么似的,提笔蘸墨,奋笔疾书。
巳时开始,未时末停笔收卷。
待众人试卷悉数被收走,一列内侍手中提着灯笼快步走入殿中,又一分为二,两列分别向左向右,便看见殿内东西两侧的第一盏宫灯亮了,琉璃罩子里头烛火晃了两晃,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一路往西烧过去,眨眼间两侧十八盏全亮了。
然后是丹陛上的灯、藻井底下的吊灯、御座后头那四面鎏金屏风前的立灯——一盏赶着一盏,一片撑起一片,整座太极殿的每根柱子、每道雕刻、每块金砖都照得纤毫毕现。
内阁评议了前十名的卷子,呈至御前。
“朕看今科会元段宿秋的卷子,策论里说‘寒士之困不在志而在势’,这话倒是新鲜。”
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殿里太静了,每个字都振聋发聩,“朕且问你——如何使天下寒士尽欢颜?”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
段宿秋搁下笔,直起腰,拱手道:“回陛下,臣以为,寒士所盼者,不过三事:有田可耕,有书可读,有路可走。”
皇帝“哦”了一声:“你是哪里人?”
段宿秋伏地叩首:“回陛下,臣籍贯江北,自幼生长于渚州县。”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渚州……朕记得,正明二十四年,淮水泛滥,渚州是重灾区。”
他抬起眼皮,“如今治河,当以何为先?”
段宿秋没有立刻顺着“修堤”“疏浚”这类稳妥话答。
考前,荣国公特意把他叫去,拍着他肩膀说:“宿秋,你文章锋芒太露,殿试上收着些,圣上喜欢老成持重的。”
他当时是点了头的。
可腹内草稿临到嘴边,他忽然想起前天傍晚的事。
太医院的太医亲自为宝贞看病,他皱着眉,说宝贞的命要最金贵的药吊着。
往后要是进了翰林院,月俸五两六钱,一年到头六十两,不吃不喝,刚够一支老参,拿什么吊着命?
他吸了一口气。
“回陛下,治河当先治人。
“堤可以重修,银子可以再拨,可若赈灾的银子一层层过手,到灾民手里只剩糠秕,那河修得再高,也不过是把灾患往后推几年。
“臣是江北渚州人,所在村中三十户人家,悉数亡于当年水患。都说为官者当以顾全大局为重。可天下大和,正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若因水患之地非我故乡,便罔顾百姓生计、只求一己政绩——那倘若别处官员治理臣的故乡时也这般想,天底下可还有一处真正安宁的地方?”
他说得很平,语速不快,像在讲一件极寻常的事,但殿里几个大臣已经变了脸色。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依你之见,灾后又当如何重建?”
段宿秋道:“回陛下,灾后重建,最忌只修屋不修人。屋倒了可以再盖,田淹了可以再垦,可若百姓心气散了,多少银子都是白填。臣以为当分三步:先安活人,再清田亩,后立乡约。”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朕听出来了——你是真见过赈灾银子怎么没的。”
段宿秋叩首:“臣不敢欺君,臣就是当年水患里活下来的灾民之一。臣若只说修堤疏浚的稳妥话,对得起水利志,却对不起那些没等到银子的人。”
他答的每一个字清晰可见,直到最后一个字说完,段宿秋抬起头,满殿的人都看着他。
礼部尚书崔景站在东侧学士班里,神色晦暗不明。
段宿秋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拿袖子擦了擦额头。旁边另一个老学士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崔景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皇帝却笑了。
“好,很好。”
“好一个‘治水先治人’。”
皇帝将那五个字念了一遍,声调扬起来,“段宿秋,今年朕出的策问不难,你的安民篇答得很好,刑罚之上却偏刁钻锋锐,你可知若是阁老一个错眼,你连前十都不能进?”
段宿秋躬身:“臣不敢。臣只是就策问所及,据实陈言,不敢腹诽。”
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朱笔拿起来,在他的卷面上画了个圈。
“一甲第一名。”皇帝说,“段宿秋,朕给你个状元。”
段宿秋面上无波,跪下谢恩。
额头碰到金砖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片窸窸窣窣的衣料声——那是满殿的贡士和大臣一齐跪下了。
之后皇帝又逐一考问了榜眼探花,一一定了下来。
段宿秋之下,榜眼乃是兰京陆家长子陆闻隽,此人答卷如行事,不争锋芒,只求滴水不漏。
出人意料的是,原本在春闱中只考了第十一名的谢起元,策问答得极好,竟然被点为探花。
一众事宜完毕,众贡生自行离场出宫。
段宿秋站在太极殿的台阶上,春风吹过来,袍角翻起来又落下去。
远处有个小太监探头探脑地偷闲,意外同他对上视线,知他是刚被皇帝点了状元的贡士,朝他行了个大礼,灰溜溜躲开了。